围炉夜话 | 张磊:和教案保持一点距离

 我看着他们意犹未尽的样子，忽然明白：课堂从来不是预设的剧本，那些意外的答案、激烈的争论，恰恰是唤醒学生思维的契机。

      ——六盘水第四实验中学  张磊

1

六年前刚站上讲台时，我最怕的就是课堂上突如其来的“接话茬”。

那时的我，手里攥着精心备好的教案，像捧着一份不能出错的剧本，满心盼着学生们按部就班跟着我的思路走，一旦出现意外，就手足无措，感觉像是迷路一样。

记得有一次讲朱自清的《背影》，我正分析父亲买橘子的细节，想引导学生体会深沉的父爱。

突然，后排一个男生大声接了句：“老师，这父亲也太笨了，绕那么远路，直接让儿子自己买不行吗？”教室里哄堂大笑，我瞬间涨红了脸，脑子里的教学思路全乱了。

我又急又窘，只能板起脸呵斥：“上课别乱说话，认真听讲！”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气氛沉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我只顾着把跑偏的课堂硬拉回预设轨道，却没看到那个男生脸上失落的神情。

下班路上，我越想越沮丧。我心里清楚，那样生硬的打断，不仅浇灭了学生的表达欲，也让课堂失去了本该有的温度。

类似的“意外”时不时就会发生，有学生在讲《春》时接“小草会不会被虫子吃掉”，有学生在分析文言文时插“古人说话真麻烦”，每次我不是厉声制止，就是慌乱岔开话题，一堂课下来，累得满身是汗，教学效果却大打折扣。

2

 时光一晃六年，教案写了几本，学生换了几届，我也慢慢褪去了当初的青涩与慌张。

 前几个周讲郑振铎的《猫》，备课的时候，我把重点放在了第三只猫身上。

 按照教学预设，这只被误解、含冤而死的猫，带着作者深深的愧疚与自责，无疑是最让一家人印象深刻的，也最能凸显“尊重生命、反思自我”的文章主旨。

 课堂推进得很顺畅，读到三只猫陆续离开的段落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抛出预设的核心问题：“同学们，读完课文，大家觉得哪一只猫的离开最让作者一家人印象深刻呢？”

  我特意放慢语速，眼神扫过教室，等着他们异口同声说“第三只”。

 可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第一只！”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率先举手，声音清脆。

 紧接着，后排又有人喊：“第二只才对！”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支持第一只、第二只的同学各自抱团，还有些犹豫着没表态的，左右张望。

 换做六年前，我肯定会直接打断他们：“大家再想想，重点在第三只猫身上”，然后硬把课堂拉回预设轨道。

 但现在，我看着学生们眼里闪烁的争论光芒，突然心念一动：何不将计就计？

 “既然大家意见不一样，那咱们就来好好辩一辩。”我笑着拍了拍手，让教室里安静下来，“不管你支持哪一只猫，都得从课文里找出证据。

  比如，作者对这只猫的描写有哪些细节？猫离开后，一家人的反应是怎样的？把这些关键语句画出来，再说说你的理由。”

3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翻书的哗啦声。

 学生们立刻投入到文本里，有的埋头圈画，有的小声和同桌讨论。

 我走下讲台巡视，看到支持第一只猫的同学，划出了“花白的毛，很活泼，常如带着泥土的白雪球似的，在廊前太阳光里滚来滚去”，还标注了“作者说它‘很有趣’，是一家人的‘小活泼’，刚养没多久就病死了，肯定很舍不得”。

  支持第二只猫的同学也不甘示弱，找到了“更活泼，更有趣，会爬树，会捉蝴蝶，会扑老鼠”的描写，还有“母亲对它也特别怜爱”“三妹常常取了一条红带，或一根绳子，在它面前来回地拖摇着，它便扑过来抢，又扑过去抢”的细节，反驳道：“这只猫本领更多，和家人的互动也多，丢了之后大家‘都不高兴，好像亡失了一个亲爱的同伴’，印象肯定更深！”

 争论最激烈的时候，有个男生站起来反驳：“可是第二只猫丢了，作者后来还养了第三只。但第三只猫死了之后，作者说‘自此，我家永不养猫’，这难道不是最深刻的印象吗？”他的话让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接着又有人反驳：“但第一只猫是第一次养猫，那种新鲜感和失落感是不一样的！”

  我没插嘴，只是在旁边提醒他们：“再看看作者对每只猫离开后的情感描写，用词有什么不同？”学生们又赶紧翻回课文，逐字逐句比对。

 慢慢的，有同学发现：第一只猫病死，作者用的是“怅然”“愤恨”；第二只猫丢失，是“不高兴”“提心吊胆”；而第三只猫死后，是“难过”“愧疚”“永不养猫”。

 “‘永不养猫’说明作者的愧疚已经到了不想再经历的程度！”之前支持第三只猫的同学趁机补充，“而且这只猫是被作者误解打死的，这种愧疚比失去的难过更深刻，也更难忘。”这句话让不少同学点头认同，原本支持前两只猫的同学，也开始重新审视文本。

 最后，我做了总结：“大家说得都有道理，每只猫的离开都给作者一家留下了印象，但第三只猫带来的愧疚与反思，让作者彻底改变了对猫的态度，这种印象确实更为深刻。

 而咱们通过争论，不仅找到了关键证据，还把课文里的细节、情感都梳理清楚了，这比我直接告诉你们答案更有意义。”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们还在小声讨论着课文里的细节。我看着他们意犹未尽的样子，忽然明白：课堂从来不是预设的剧本，那些意外的答案、激烈的争论，恰恰是唤醒学生思维的契机。

自荐语：

  每一堂挣脱教案预设的语文课，都满溢着灵动的教学光芒。不管是《背影》，还是《猫》，都让人感受到了教育的智慧。当学生们为三只猫谁给作者留下的印象更深争得面红耳赤时，我没有急于抛出标准答案，而是退居一旁，轻声提醒大家聚焦作者情感描写的用词差异。从圈画文本细节到比对 “怅然”“愧疚” 的不同，从各执一词到渐趋共识，学生们在自主争论中，不仅吃透了课文的情感内核，更掌握了品读文本的方法。这堂课生动地证明：好的课堂不是教案的复刻，而是给学生留出思维碰撞的空间，让他们在自主探究中收获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