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写教案,写的是环节一导入、环节二探究、环节三练习,每个环节配几个问题,写完觉得这节课备好了。华应龙写教案,写完之后看的是字里行间没写出来的东西。
同一个“游戏公平”,我们看见的是“用硬币验证公平”,他看见的是“用不公平推导公平”。看见的东西不同,设计出来的课就不同。
他为什么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华应龙说,很多课的灵感取自《老子》。读经典不仅给了他灵感,还让他看见了教学里那些“有”遮住的东西。
他看见的是什么?我们盯着“有”,他看见了“无”。
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水杯的实体带来便利,但真正盛水的是杯子里中空的部分。有形的部分是“有”,中空的部分是“无”。“有”给你便利,“无”才真正起作用。
华应龙拿备课来解释。多数老师觉得教案没用,原因有三个:写教案只是为了应付考核,写的时候就没打算用;很多教案是抄的,只动手不动脑;课堂内容多是生成的,预设教案覆盖不了。所以教案写了也白写。
但华应龙说,写出来的教案是“有”,帮你把握课的走向;真正起作用的,是教案字里行间没写出来的思考,那是“无”。
我们看见的是“有”:环节写全了,问题配好了,教案交了,这节课就算备好了。他看见的是“无”:写完教案之后,那些没写出来的、课堂上真正决定这节课质量的东西,我们看见了吗?
备课的“无”是没写出来的思考,设计的“无”是没直接给的结论。不直接给结论,学生怎么自己走到结论?华应龙的答案是:从反面走过去。
老子说:“反者道之动。”从反面走,反而能走到正面。华应龙把这个观点用在了《游戏公平》这节课上。
这节课的传统教法,我们都很熟悉:用均匀的硬币做实验,抛几十次,统计正反面次数,验证抛硬币是公平的。正面讲,正面验证,正面得出结论。
华应龙反其道而行。他不用硬币,用啤酒瓶盖。
为什么用瓶盖不用硬币?硬币两面均匀,学生做实验只会验证“公平”,不会经历“不公平→为什么→均匀才公平”的推导过程。瓶盖不均匀,学生才会从不公平出发,自己走过去。
情境是这样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没买到篮球决赛门票,朋友送了一张,只有一张。儿子提议抛啤酒瓶盖决定,正面朝上儿子去,反面朝上他去。
他把瓶盖放在水杯里,上下最大幅度晃动三次,再看结果。不是随手抛,是规范操作。随手抛,小概率事件会变成大概率结果,数据会“骗”学生。规范操作,数据才能指向真相。各组做完实验,数据差异很大。有的组正面五次反面五次,学生觉得公平;有的组六次正面四次反面,觉得不公平。但全班数据汇总之后,所有组都显示反面比正面多很多。全班一致得出结论:反面朝上的可能性更大。
然后学生开始自己分析原因。有学生说:“重心偏在正面,所以正面更容易朝下,反面更容易朝上。”重心不均匀,所以不公平。那什么才公平?两面均匀。
从不均匀推导出不公平,再从不公平反向推导出:两面均匀才能公平。所以抛硬币公平,因为硬币两面均匀。
用不公平推导公平,而不是用公平验证公平。不直接给结论,让学生从反面自己走过去。这就是“反者道之动”,也是设计的“无”:没直接给的结论,学生自己推导出来了。
那互动的“无”呢?
老子说:“弱者道之用。”道以柔和的方式发挥作用。华应龙把“弱”用在了课堂互动上。
我们上课,学生回答完,第一反应是什么?评价。对,还是错。好,还是不好。这是“有”:说出口的评价,即时反馈,让学生知道答案对不对。
但学生听到“对”或“错”之后,关注的是什么?是答案对不对,不是为什么对、为什么错。评价给的是结论,不是思考。
华应龙上课,学生回答完,他不评价。不评价对错,只用真诚的微笑回应。有人管这叫“真诚的傻笑”。
不评价不是“不说”,是把判断权还给学生。学生听不到“对错”,就只能自己判断。自己判断,才是真正的思考。这节课上,有学生说出了“重心偏在正面,所以反面更容易朝上”的结论,这个结论华应龙备课时都没想过。正因为不评价、不引导,学生才走到了老师没预设的地方。学生知道老师不会判对错,就敢说,敢想,敢把还没想明白的东西先说出来。说出来了,才有机会想明白。
这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学生追问:最后谁去看了比赛?
华应龙说:儿子知道正面朝上可能性小,还是选了正面。妻子抛瓶盖,恰好正面朝上。
可能性小,不代表不可能。这个核心概念,他没用一道题、一个总结、一句强调点出来。用一个故事,轻轻地一点。不用强调,不用总结,学生自己就懂了。
这就是互动的“无”:没说出口的评价,没点破的结论,让学生自己长出来。
“反”和“弱”,一个是设计层面的“无”,一个是互动层面的“无”。看起来是两个技巧,其实是同一根藤上的两根枝:不直接给,让东西从“没有”的地方自己长出来。根都是“无之以为用”。
备课的“无”是没写出来的思考,设计的“无”是没直接给的结论,互动的“无”是没说出口的评价。三个“无”,方向不同,结构一样:我们盯着“有”,他看见“无”。
下次写完教案,问自己三个问题:这节课真正起作用的东西,我们看见了吗?有没有一个结论,我可以不直接给,让学生自己推导出来?有没有一个评价,我可以不说出口,让学生自己长出来?
三个问题,对应三个“无”。能回答一个,就多了一双眼睛。
华应龙说灵感取自《老子》。读经典不仅给了他灵感,还让他看见了——“有”遮住的那些东西,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