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评上高级,在办公室里挨个发喜糖。
“张姐,沾沾喜气。”
“刘老师,以后多关照啊。”
走到王树生座位前时,她特意顿了顿,把喜糖往作业本堆上一放,语气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王哥,这次能评上高级,多亏了平时你的指点。以后啊,我还得跟你多取经呢。”
王树生手里的红笔刚改到一半,笔尖在“蹒跚”两个字上顿了顿。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拿起糖说了句“恭喜”,转头又埋进了堆得老高的作业本里。
他的桌角堆着七班五十六本语文作业,每一本的错题旁都写满了红批注,连标点错了都圈出来订正;桌肚里塞着半盒润喉糖,还有学生落下的橡皮、笔,乱哄哄的,全是跟孩子有关的零碎。而李曼的办公桌上,水晶奖杯、荣誉证书摆得整整齐齐,亮得晃眼。
等李曼扭着腰走出办公室,老周“啪”地一声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都没顾上:“什么玩意儿!她那节拿市一等奖的《背影》公开课,教案框架不就是你的?!”
这话一出,办公室静了半秒。旁边几个老师都抬头看过来,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悄悄点头。
老周越说越气:“上个月集体备课,你掏出来那套分层教学设计,磨了三个多月吧?专门针对差班做的——基础生抓字词,中等生挖情感,尖子生拓写法,当时全组都叫好。她坐你旁边,拍了照不算,还追着要电子版,口口声声说‘学习参考’,转头就拿去参赛了!连课堂提问的顺序都没改,就换了个名字,拿了市一等奖,靠着这奖直接评上了高级!”
旁边的李老师小声补了句:“我那天去听课,一听教案就觉得眼熟,还以为是王老师你让她用的呢……”
王树生的红笔还在纸上划着,笔尖匀速,像是什么都没影响到。半晌,他才淡淡开口:“教案写出来就是用来上课的。能把课上好,让学生听明白,谁用都一样。”
这话不是装大方,他是真这么想。
他想起去年开学分班,七班的牌子挂出来,全办公室的老师都往后躲。那是全年级公认的“烂班”——平均分比重点班低三十分,调皮捣蛋的刺头占了一小半,留守儿童多,家长要么在外打工管不着,要么蛮不讲理难缠得很。班主任一个学期换了两个,校长在教职工会上问了三遍“谁愿意接”,台下鸦雀无声。
最后是王树生举起了手。
老周当时在桌子底下死命拉他的袖子,他都没松劲。散会后老周骂他傻,他只是笑:“班总得有人带。孩子都不坏,就是没人好好管。”
接了班他才知道,难的何止是成绩。
就说班里的张磊,开学第一个月就打了三次架,最严重的一次把隔壁班男生的鼻子打骨折,家长闹到校长室,拍着桌子要开除张磊。是王树生拦在前面,自己先掏了几千多块医药费赔给人家,又跟校长拍胸脯保证“孩子我来管,再出事我担着”,才把人留下。
后来他踩着泥路走了五公里去家访才知道,张磊爸妈常年在外打工,跟着七十多岁的奶奶过。那天打架,是因为村口的小混混讹奶奶的卖菜钱,张磊气不过才动了手。
王树生没骂他。那天傍晚,他在教室后排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跟张磊说:“男子汉想护着奶奶,没错。但拳头解决不了一辈子的事,你好好读书,将来有本事了,才能真的不让人欺负奶奶。”
从那以后,他每天午休都把张磊叫到办公室,从拼音字词开始补基础;知道孩子不吃早饭,他每天早上都多带两个肉包子,说是“自己买多了吃不完”;冬天张磊的棉袄破了洞,他偷偷把自己孩子大半新的袄子塞在张磊的抽屉里。
腊月底的那个冻雨夜,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凌晨一点多,他刚躺下没一会儿,宿管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慌慌张张的:“王老师,张磊烧得说胡话了!校医回家了,镇上的救护车都出急诊了!”
王树生套上棉袄就往外冲。夜里的路结了薄冰,他跑得急,在医院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钻心地疼。他爬起来都没顾上看,背着张磊就往急诊室跑。
挂号、缴费、扎针、守着输液瓶,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又踩着霜赶回学校,准时站在了七班的讲台上。膝盖的血渗出来粘在秋裤上,凉冰冰的,他跟谁都没提。
这些事,他没在会上说过,没在朋友圈发过,更没拿着去找领导邀过功。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锁着四大本厚厚的笔记,记着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成绩变化、性格脾气,连哪个孩子对芒果过敏、哪个孩子怕黑都写得清清楚楚。
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当老师该干的,是良心活。
可良心活换不来奖状,换不回职称加分,也换不来领导的高看一眼。反倒是像李曼这样,会包装、会表现、会把别人的心血往自己身上揽的人,走得又快又顺。
老周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老王啊老王,你这性子,早晚要吃大亏。你看看人家,一节课都没在七班上过,拿着你的教案拿奖评职称。再过阵子,说不定教研组长的位置都是她的了!”
王树生没接话。红笔在一道病句题旁停住,他想了想,又多写了两行解题思路,字里行间全是认真。
他不是不懂职场的弯弯绕绕,只是他总觉得,当老师的,心思要是都放在争名夺利上,课就教不纯了,孩子就耽误了。
就在这时,教研组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红头文件,径直走向李曼的工位:“李曼,市里的年度教学创新成果评选下来了,学校决定推荐你去。你那个公开课的设计底子好,再打磨打磨,冲个省级奖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试讲的话你就找王树生借七班。他班学生基础虽然一般,但配合度高,课堂效果出得来。”
李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应下来:“谢谢组长!我肯定好好准备!”
她转头看向王树生,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王哥,你看这事儿,又要麻烦你了。下周我试讲,就用你的七班了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树生身上。
王树生握着红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笔杆硌着掌心的薄茧,有点疼。
他抬起头,看向李曼那张春风得意的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没人知道,这个一向好说话的“老黄牛”,这次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把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