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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期】

韩愈的传奇人生
文 | 赵子晗
如果把中国古典文化比作一片浩瀚的星空,那么唐宋八大家就是这片星空中最耀眼的星座之一。如果你愿意抬头仰望,那必然会被唐宋八大家永恒闪烁的星光吸引。他们的文章是中国文言文中美的典范,他们的品性是我们这个民族文化气质中的精髓。
唐宋八大家,位列榜首之人,必然是韩愈。
学生时代,我们便已与韩愈相识。《师说》点明求学问道的本心,《马说》叹尽人才浮沉的无奈,《早春》清新自然,字字如画,《左迁蓝关示侄孙湘》则抒尽被贬他乡的悲愤。可课本里精选的诗文,不过是他波澜壮阔人生的惊鸿一瞥。
课本中的诗文,只是韩愈人生的片段。褪去文学家的光环,他更是一位躬身儒学,践行道义的士大夫。下面,我们便从不同维度,品读他跌宕传奇的一生。
一、抗颜为师,敢为天下先
三十四岁这年,经友人举荐,韩愈终于得到国子监四门博士一职。四门博士名头听来体面光鲜,实则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教师,地位低微,影响力有限,俸禄也十分微薄,连一家人的温饱都难以维系。
韩愈家中人口不算多,却时常接济同族子弟。可以想见,身处这样一个普通的岗位,他内心何等窘迫。一边心怀治国平天下的远大抱负,一边又不得不放下身段,为生计奔波劳碌。他曾在《苦寒》一诗中记述全家寒冬里的凄苦境况,衣物冻得僵硬,手指冻裂屈伸艰难,口唇冻僵难以开合。更令他煎熬的是,年纪尚轻便视力衰减、牙齿脱落。对于三十四岁的韩愈来说,生活待他格外苛刻。
可生活的困顿,并未磨灭他的志向。就在这个平凡的职位之上,他写下流传千古的名篇——《师说》。文中,韩愈掷地有声提出核心观点“古之学者必有师”。他写下此文,仅仅是因为自己身为一名老师吗?
关于这一点,柳宗元在写给一位青年的书信里,给出了透彻的解答。
永贞革新失败之后,柳宗元被贬永州。一位韦姓后生慕名而来,希望拜他为师,跟随他研习古文。柳宗元写下一封回信,这封信,几乎就是解读韩愈创作《师说》的一份参考答案。
柳宗元在信中坦言:“你想要拜我为师,我实在不敢承当。自魏晋以来,世人早已不盛行拜师求学的风气,也没有人愿意自居人师。倘若有人敢好为人师,便会遭到世人极尽嘲讽,被视作狂妄之徒。放眼当下,唯有韩愈一人无所畏惧,顶着世俗的讥笑与非议,不仅招收门生,还写下《师说》,大力倡导拜师从学。也正因如此,无数非议与诽谤接踵而至,韩愈甚至被世人当成行事乖张的狂人。”
“从前我听闻蜀地多雨少见晴日,太阳一出,当地的狗便会对着太阳狂吠不止。我一直觉得这说法言过其实。待到我被贬至永州的第二年,天降大雪,本地的狗从未见过大雪,全都惊慌失措地狂吠,直至冰雪消融方才停歇。如今韩愈已然做了蜀地的太阳,难道你还要让我成为南方的大雪吗?这不是在加害于我吗?到头来于你自身也没有好处。可细细想来,太阳与大雪又有什么过错?狂吠不休的,不过是那些随波起哄的狗罢了。只是世间不跟风狂吠的人又能有多少?又有谁敢挺身而出,招来众人的非议呢?”
不难看出,柳宗元虽才学足以为人师,却迫于世俗舆论的重压,不敢公开以老师自居。足见当时耻于从师、耻于为师的社会积习,已经根深蒂固。
那么唐代的士大夫阶层,为何以拜师为耻,还要辱骂那些敢于为人师的人呢?究其根本,是对知识缺乏敬畏。豪门贵族子弟,无需苦读,凭借祖上荫蔽便可以身居官位、领取俸禄,不必经由科举的筛选。他们既不勉励后辈勤学,也不敬重前辈才学,甚至把潜心求学看作羞耻,将登门拜师视作谄媚逢迎。
韩愈的《师说》,便是唐代平民知识分子呼吁尊重知识、尊崇师道的一声号角,同时也暗含着对人才选拔制度革新的期盼。“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尽显他对待后生晚辈开明通达的态度。
整个唐代,仅有的文学流派是“韩门弟子”。年长韩愈十七岁的孟郊,年岁相仿的张籍,比他小二十余岁的李贺,都汇聚于此。众人彼此切磋研习,践行着“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的师生理念,为中唐文风革新,作出了十分重要的贡献。
在这份俸禄薄、地位卑的职位上,三十四岁的韩愈,发出了继孔子之后,又一番关于尊师重道、互学互鉴的振聋发聩的论述。由此可见,韩愈目光高远,心怀天下,有着敢为天下先的气魄,更具备一名思想家独有的成熟与深邃。
二、深入虎穴,豪杰何须带刀剑
韩愈所处的唐代中期,藩镇割据祸患愈演愈烈。各地藩镇时而相互攻伐,时而抱团对抗朝廷。中央虽屡次削弱藩镇势力,却收效甚微,藩镇割据成为大唐难以根除的顽疾。面对此起彼伏的藩镇叛乱,韩愈却一身孤勇,敢于只身奔赴叛军大营,与叛将当面交涉。
韩愈五十四岁升任兵部侍郎,上任当月,镇州,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正定,便爆发兵变。都知兵马使王廷凑发动叛乱,杀害田弘正及其家属亲信三百余人,占据冀州,围困深州。他自立为留后,代理节度使职务,随即上书朝廷,索要官职、物资,逼迫朝廷正式授予他节度使的名分,一时间朝野震动,战争的阴霾笼罩朝堂。
这年十月,朝廷命宰相裴度统领大军讨伐王廷凑。可十五万朝廷官军,竟不敌万人的叛军,战事接连失利。王廷凑气焰越发嚣张,不断提出各种无理要求。朝廷忌惮战火进一步扩大,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妥协,正式任命王廷凑为节度使,参与叛乱的将士也全部官复原职。
次年春天,朝廷委派韩愈担任宣慰使,前往镇州安抚王廷凑。此时的镇州局势凶险万分,王廷凑为人狡诈暴戾出尔反尔,兵变得手之后更是狂妄自大,虽接受朝廷任命,却拒不履行约定,迟迟不肯解除对深州的包围。
韩愈已经上路前往镇州,满朝文武无不为他捏一把冷汗。三十年前,大书法家颜真卿奉命前往淮西宣慰叛军,最终惨遭叛军杀害,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元稹忧心忡忡向唐穆宗进言:“韩愈此行,实在可惜。”言下之意,韩愈是当世难得的人才,此番深入险地,恐怕难以生还。
唐穆宗听罢心中懊悔,可诏令已经下达,无法收回。他连忙派遣使者快马追上韩愈,让他只在边境观望局势即可,不必真的进入镇州城内,那样太危险了。
《资治通鉴》记录了韩愈掷地有声的答复:“止,君之仁;死,臣之义。”
驻足不前,是君王对我的体恤仁爱;舍身赴命,却是为人臣子应尽的道义。岂能因爱惜一己性命,便辜负君王托付的使命?说罢,策马疾驰,径直入镇州城内。
王廷凑的府中,杀机四伏。卫士刀剑出鞘,箭矢上弦,身披重甲的武士手持利刃,分列厅堂内外,严阵以待,以武力威慑来使韩愈。
王廷凑故作推诿,把罪责尽数推给部下:“如今这般纷乱局面,都是手下将士执意而为,并非我的本意。”
韩愈声色俱厉,当众斥责:“天子赏识你的统兵才干,授你节度使的重任,想不到你竟连自己的部下都管束不住,看来是朝廷看错了你。”
话音刚落,一名武士挺身向前,厉声质问:“我们为朝廷沙场拼杀,出生入死,先辈浴血的战衣尚且犹在,我们哪里辜负了朝廷,为何要把我们视作叛贼加以征讨?”
韩愈抓住时机,从容剖析归顺与谋反的祸福利弊。
他反问众人,昔日安禄山起兵作乱,他的子孙如今身在何处?众人默然,答道早已覆灭。
韩愈又问,那些放下兵器归顺朝廷的人呢?众人回应,大多安然无恙,不少人依旧身居官位。
一番对答过后,在场武士心中动摇,纷纷收起利刃,紧绷的弓弦缓缓松开,脸上也渐渐露出认同的神色。
王廷凑见军心开始动摇,想到他平日待部下严苛,生怕手下将士倒戈相向,将刀锋对准自己。心中惶恐之下,喝令武士尽数退下,以礼相待,送韩愈离开镇州。
手无寸铁的书生韩愈,凭一身胆识与过人的辩才,独闯龙潭虎穴,兵不血刃,化解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乱危机。
三、谏迎佛骨,被贬潮州
佛教从东汉传入中国,经过南北朝的积淀发展,到了唐朝逐渐兴盛。当时很多人都有一种误区,觉得佛教和神仙方术差不多,信佛、礼佛就能让自己长生不老。
唐宪宗在平定淮西叛乱之后,觉得自己功劳很大,开始骄傲自满。他开始讲究排场、贪图享受,喜欢听别人吹捧自己,最大的执念就是追求长生不老。
那时候的唐宪宗才四十岁左右,一门心思研究怎么长生。为了找到所谓的仙药、灵丹,他甚至让道士去做地方长官,专门帮他四处寻找仙草妙药。
元和十三年,唐宪宗做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事。他举行了非常隆重的仪式,把法门寺的佛指骨迎进皇宫供奉。在宫里供奉了三天,又送到长安各个寺庙,让全城百姓、信徒都来瞻仰朝拜。
这一下子,全国掀起了疯狂的崇佛热潮。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无不趋之若鹜,争相礼佛。很多人为了给寺庙施舍钱财,不惜卖房卖地;还有一些信徒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将蜡烛放在头顶和臂膀上燃烧,就算受伤也毫不在意。整个社会沉迷拜佛,风气非常狂热。
看到这种劳民伤财、举国迷信的现象,韩愈心里特别着急,也特别痛心。为了劝谏皇帝,他大胆写下了著名的《论佛骨表》,直接上书反对迎佛骨这件事。
他在奏章里讲得非常直白,主要有五点意思。
第一、不信佛的上古君王,反而更长寿。在佛教还没传入中国的时候,黄帝、颛顼这些圣贤君主,大多都长寿百岁。佛教从东汉传进来以后,很多信佛的皇帝,寿命反而更短。
第二,佛教只是一种哲学思想、一种人生智慧,跟人的寿命长短没有半点关系,老百姓求佛长生,根本就是迷信。
第三,全国疯狂拜佛,严重影响老百姓正常生活和生产。大家不种地、不干活,天天忙着礼佛,社会秩序和民生都被打乱了。
第四,当时佛门势力太大,已经严重拖累国家发展。全国有四万多座寺庙,三十万左右僧尼,占有上亿亩良田,还有大量奴婢、依附人口。这些人不上户口、不交税、不服役,不仅掏空国家财政,也加重普通百姓的负担。
第五,要彻底烧掉佛骨,坚决杜绝这种迷信风气,不让后世再跟风盲从。
这篇奏折言辞犀利刚直,彻底惹怒了唐宪宗。
皇帝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拿给宰相大臣看,气得非要砍掉韩愈。满朝官员纷纷替韩愈求情,皇帝才饶了他死罪,把他贬到潮州做刺史。
接到贬官圣旨的第二天,韩愈一家人就被强行赶出了长安。当时他十二岁的小女儿正在生病,身体本来就弱,又遇上突然的变故,一路奔波,经不起折腾,在途中不幸夭折,只能草草埋在路边,非常凄惨。
韩愈走到蓝田关的时候,他的侄孙韩湘专门赶来送别。仕途受挫、前途未知,韩愈百感交集中,写下了名篇——《左迁蓝关示侄孙湘》。
经过三个多月的辛苦赶路,韩愈终于抵达潮州。到达之后,他写了奏章向皇帝认错请罪,之后就安心在当地做事。他拿出自己的俸禄兴办州学,把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生活方式带到潮州,改变当地落后的面貌,做了很多利民的好事。
潮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把当地的笔架山改名叫“韩山”,恶溪改名为“韩江”,用来纪念韩愈。
八个月之后,朝廷下旨把韩愈召回长安。可就在他回京的路上,唐宪宗去世。
客观来看,唐宪宗和韩愈,两个人最初的心愿都是想把大唐治理好,重振盛世雄风。迎佛骨这件事,韩愈看得清醒理性,但言辞犀利刚直,带着文人的意气用事;唐宪宗有雄心能容人,却在愤怒之下,做出了贬谪贤臣的决定。
总体来说,宪宗赏识并重用韩愈,算得上韩愈的伯乐;韩愈才华盖世、忠心为国,是当之无愧的千里马。这场轰动一时的迎佛骨事件,也成了历史上明君与贤臣之间,一段值得回味的经典公案。
四、文起八代之衰
韩愈一生几起几落,曾经志存高远,寒窗苦读,却在几次科举考试中名落孙山,从不平则鸣,到抗颜为师,从贬谪蛮荒到深入虎穴,能远处江湖,也能高居庙堂,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奇人,留给世人最多的话题当然是他的文学作品。对韩愈的文学评价,最威风的还是苏轼那句“文起八代之衰”。
这里所说的“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八个朝代。前后六百年时光,是骈体文蓬勃兴盛的时代。骈体文这一名称,由来十分形象。“骈”本义就是两匹马并驾齐驱。骈体文中大量使用对偶句式,词句两两成对,如同两匹马并肩驾车,骈体文便由此得名。
骈文最鲜明的特征,便是通篇多用对偶,以四字、六字句式为主,辞藻雕琢华丽,讲究声律押韵,文采斐然,正所谓“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凭借强大的形式美和朗朗上口的音韵美,骈体文备受世人推崇,应用范围也越来越广。私人往来的书信笺帖,朝廷颁布的公文诏书,全都使用骈文。公私各类文书,几乎被骈体文一统天下。六百年间,骈文牢牢占据文坛主流。即便到了唐代,官府各类应用文,乃至科举考试,也依旧通行骈文。
长久下来,文风渐渐失去精神内涵。世人一味追求辞藻华美、音韵悦耳,文章内在的思想内涵就日渐单薄。因看重形式,束缚了思想的表达,文章缺少精神骨力,这便是后人所说的“衰”。从东汉一直延续到唐代,这种颓势的文风,足足笼罩了八个朝代,长达六百余年。
时至中唐,韩愈想要抵制盛行的佛道思潮,阐扬儒家思想,急需一套适配的文字载体。他将目光投向久远的过往,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文章,两汉史学家的史传笔墨,行文自由,说理透彻,十分适合阐发思想、传播主张。于是韩愈便取法先秦两汉的文风,借鉴其写作笔法,用来阐发、弘扬儒家义理。
由韩愈大力倡导的这种文体,便被称作“古文”。它不刻意追求押韵,句式长短错落、自由散行,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散文。
中唐时期,追随效仿、提笔写作古文的文人越来越多,创作队伍不断壮大,形成声势浩大的文学浪潮,这便是后世所称的古文运动。
韩愈高举古文运动的大旗,还开创了以文为诗的作诗手法,把散文的谋篇章法、说理议论融入诗歌之中,造就了其诗“奇崛险怪”的独有风貌。
他善于把日常生活里细碎寻常的事物写入诗篇,更能从这些历来被文人忽略的平凡题材之中挖掘出诗意。《山石》便是这一类诗作的代表。
《山石》记述了韩愈与友人一次山野游历的经历。众人行走在乱石嶙峋的羊肠小路,暮色沉沉之时来到古寺。殿宇之前蝙蝠纷飞,雨后芭蕉叶片硕大舒展,栀子花盛放烂漫;古寺墙上壁画斑驳模糊,清辉从窗隙流泻进屋,山间红花怒放,溪涧流水淙淙,古木参天,山风拂动衣襟,游人赤足浸于溪水……全都是世间随处可见的寻常景物。可只要瞥见其中一两处画面,便很容易联想到韩愈这首《山石》。
北宋苏轼曾与几位友人游览凤翔南溪,一行人解下衣衫、濯足溪水之间,高声诵读《山石》,一时诗兴勃发,便依韩愈原韵写下:“荦确何人似退之,意行无路欲从谁?宿云解驳晨光漏,独见山红涧碧诗。”
为何相隔数百年的苏轼,能够与韩愈心意相通、精神相契?正是源于韩诗极强的写实功力与高超的写景艺术,能够唤醒读者心底相似的游历体验与生命感受。
韩愈这种作诗笔法,深刻影响后世诗坛,尤以重理趣的宋诗最为明显,宋诗直接承袭了韩愈诗歌融议论入篇的写作章法。
韩愈破六百年浮华文弊,开千古文章正道,又以文为诗、融理入景,一扫文坛软靡之气。他以一支笔,革一代文风,开百世文脉,终成就“文起八代之衰”的千古丰碑。
回顾韩愈的一生,苏轼的评价“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还是最为精准的。
他在地方镇府做过幕僚,担任过老师,修过史书,做过县令、御史中丞、中书舍人、吏部侍郎、兵部侍郎等等不同职务。在我国的文学家中,像韩愈这样拥有丰富全面政治阅历的人不多。
韩愈作为一个文学家,与柳宗元开创了唐代的古文运动,与孟郊一起推动唐诗的革新,形成著名的韩孟诗派。
韩愈作为一个思想家,始终坚持维护儒家思想的权威地位。尽管在不得已的现实面前妥协,但他从未在思想上有所放弃。韩愈有真性情,且不隐藏自己的感情,是非黑白,全在他的诗文中。
综合看来,韩愈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思想家、还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外交家、出色的军事谋划家,当然也是一位教育家,这就是我们对韩愈的基本认识。

赵子晗,陕西师范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好文史,喜游历,爱生活中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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