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峡江寒雾锁荒丘,洋风乱扰楚川秋。
恶僧肆虐民含恨,贤令明断怨始休。
查浊浪,辨清流,一身正气护乡侯。
夔州自有青天在,不教无辜泪空流。
这刘氏父子三人所摆的三角坝,在夔府奉节赫赫有名。其有名之处绝非因其繁华,而因其偏僻与纷乱。它坐落在夔府奉节南端,地处川鄂交界,崇山峻岭环绕,地势偏僻,交通闭塞,山林丰茂,人烟稀少,民风剽悍。历来是官绅、军阀、神兵、棒匪、袍哥等各路势力交错盘踞之地,官府政令传到这儿,早已打了折扣,没多少人当真。自国门被洋炮轰开,洋人势力也渗透进来,英法等国神父、教士接踵而至,在这深山坳里居然也建起天主教堂,传播教义,与本土烟火气、江湖气不断碰撞出各种尖锐矛盾。
自明末清初八大王张献忠血洗四川后,夔府奉节城内之人被杀得十存一二,这偏远闭塞之地更是人烟断绝。康熙年间“湖广填四川”之时,湖南、湖北之马、黄、周、邓等十三姓人家迁徙至此。十三姓祖先历经千辛万苦,穿越鄂西崇山峻岭,翻过耸入云霄的石乳关,进入四川境内。当他们站在石乳关上,放眼望去,山下一马平川,三条小河纵贯全坝,野草遍地,林木繁茂。下山之后,再仔细观察,发现这里土地肥沃,适宜开垦,便不再前行,挽草为业,垦荒种植,烧砖伐木,建房安家。
当时此坝无名,他们见其在四周大山脚下,顺口便叫其为“山脚坝”。不知何时演化成为“三角坝”,盖因其坝整体形似一块三角形平地。坝里三条小河,分别从竹园塆、石乳关、茅草坝发源而来,自西南、正南、东南三方汇入平坝,其中两条小河先在龙凤坝交汇后,一同汇入从茅草坝流淌下来的河流,穿过天井峡地缝,钻进地下暗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何时,三角坝靠近三条小河交汇之处建起了一座天主堂,住着几位传教士,其中一位便是波兰籍传教士,中文名叫丁大升。这丁大升来华已有五年,对中国的古玩字画甚是喜爱,想方设法多方搜罗。他起初在重庆传教,因其心狠手辣,“布道”“成效”显著,近期才被派到夔州奉节三角坝,负责当地传教事务。此人头发卷曲微黄,满脸胡须,鼻梁高挺,眼露凶光。其性格傲慢,行事专断,对百姓多有欺凌,还时常纵容教民横行霸道。当地百姓虽心中不满,却因畏惧洋人与官府势力,都敢怒而不敢言。
丁大升来到三角坝传教,因这里人烟稀少,没发展多少教民,“布道”成果也甚是差强人意,心中颇为着急。这日,天空晴朗无云,虽然山下暑气蒸腾,但三角坝因地理位置高而凉风习习、清凉舒适。丁大升闲得无聊,曾听教民说过,附近荆竹园有大户人家,想必家中必有他想要的古玩字画等物。因此,他便带着两个教民,一大早便赶到荆竹园村子里“布道”,实则是想向村民们索要些粮食、钱财及古玩字画。村子里的百姓早已躲在家中,紧闭房门,不愿理会他们。特别是那大户人家,有家丁护院,更是大门紧闭。丁大升见状,心中大怒,便指挥两个教民砸了几户村民的家门,翻箱倒柜,终于抢到了一对青花梅瓶,方才扬长而去。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暗自咒骂。也许是老天爷实在看不过去,要惩罚那作恶多端的丁大升吧。谁也没有想到,这天茅草坝上方高露淌、黑湾一带的一场暴雨,竟要了这丁大升的命。
当天,丁大升带着两个教民,抱着青花梅瓶,洋洋得意地从荆竹园往回走。当他们下到天井峡地缝,准备从黑眼处过河再爬上来时,突然,从上游冲出一股山洪,将丁大升冲走。当时,两个教民在前,丁大升在后。突然,上游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异响,两个教民有经验,顾不上那宝贵的青花梅瓶,赶紧抛下,连爬带滚,狼狈不堪地往上跑,可那丁大升却懵然不知,独自在河底翻捡着石头。此时正值夏日晴天,河底无水,丁大升本想挑选几块奇石带回。尽管两个教民拼命呼叫,他还是慢腾腾地往这边来。结果,那齐头山洪从转弯处冲了出来,把他裹挟着冲向了下游。
“听夔府城里很多人在摆,这丁大升作恶太多,被小白龙收走了。”天富张着大眼紧盯着爷爷刘国恩,只听爷爷说道,“那两个教民惊慌失措地跑回教堂,一边跑一边哭爹喊娘,嘴里连连喊着‘走蛟了、走蛟了’,说小白龙把丁神父卷跑了!”
“爷爷,爷爷,什么是走蛟啊?哪里来的小白龙啊?”天富紧张得紧紧揪住父亲刘正千的汗衫,结结巴巴地问。二毛、三毛也紧张地盯着刘国恩。
“这走蛟啊,就是山林间那些小蛇或者蚯蚓之类的东西,经过几百上千年修行,最终变成了蛟龙。”刘国恩不紧不慢地说道,“它们变成蛟龙的时候,上天会帮助它们——因为龙离不开水,所以就会降下大雨,让它们跟着山洪一起流进长江,再回到东海。”
“是啊,是啊。”二叔刘正万接过父亲的话头说,“听很多船夫讲,那两个教民说他们只看见一条白龙,裹挟着泥沙洪水,高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口,从转弯处直扑过来,一眨眼就把丁神父吞了下去,没了踪影。”
“我年轻时去过三角坝,当时是跟随骡马队驮着盐巴去施南府。我记得路过那长长的地缝时,听那些赶骡人说,在荆竹园小寨那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天坑。”刘国恩又点燃一锅叶子烟,慢悠悠地说,“在那个天坑最下面,有一眼绿荫凼,水绿油油的,深不见底,直通东海龙王宫呢。”
“爷爷,那条小白龙肯定是要跑到那天坑底下去,钻进绿荫凼里,回到东海龙王宫家里去吧?”
听着天富的问话,祖孙六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刘正千看着天富那聪明调皮的样子,心里甚是欢喜。
丁大升被山洪冲走的消息很快传开,三角坝天主堂的教民们大为惊慌,连忙四处搜寻,却只在下游地缝的岩壁树枝上找到丁大升的一件破烂教袍,人早已不见踪影。
按说,丁大升死于山洪,本是意外之事,可远在夔府南门城墙边天主堂的神父皮埃尔,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为了向教会交代,也为了借机敲诈勒索、欺压百姓,他便擅自主张,一口咬定丁大升是被当地村民谋害的,还辩解道:同行的两个教民为何没有被山洪冲走,唯独丁大升教士被冲走了呢?他特别强调,肯定是村民们因不满传教,蓄意行凶,将丁大升杀害后抛入河中,让洪水冲走,伪造了山洪遇难的假象。
随后,皮埃尔神父一边派人拘禁了那两位教民,对其严刑逼供,一边派人向夔州府署、县署施压,要求官府严惩凶手,还将此事上报给了教会总部。教会总部又通过外交途径向清廷施压,逼迫四川总督赵尔丰饬令夔州府、奉节县严办此事。赵尔丰本就对地方教案极为忌惮,生怕引发外交纠纷,便立刻下了指令,命夔州知府于宗潼限期破案,捉拿凶手,安抚教会情绪。
那两位教民被拘禁、遭受严刑逼供的消息传开后,三角坝、荆竹园、白狼坝、高坎子等地的村民本就对这洋教堂不满,顿时群情激愤,自发组织起来,纷纷拿上锄头、扁担、砍刀等农具,一同涌向三角坝天主教堂,围困住几位教士,要求释放被拘禁的村民,并向大家道歉。随后,云阳故陵、巫山大庙和夔府奉节的哥老会,也派出人马赶往三角坝,声援村民,抗议教会抓人。一时间,各路人马纷纷涌来,把三角坝天主堂围得水泄不通。双方剑拔弩张,情势危急。
这夔州知府于宗潼是山东人,光绪年间进士,来夔州府就任已有数年,为官还算清正廉明,颇有才干。接到赵尔丰的指令后,他心中颇为为难,深知此事蹊跷。丁大升来夔州不久便作恶多端,百姓对他怨声载道,虽不能排除被人谋害的可能,但三角坝那高山之地突降暴雨引发山洪,确是实情,丁大升更有可能是意外遇难。可教会势力强大,朝廷又一再施压,若是处理不当,不仅自己乌纱帽难保,还可能引发更大教案。
为了查明真相,向朝廷、教会、百姓交差,于宗潼只好亲自带领衙役前往三角坝勘察实情。他没有先去天主堂,而是先走访了当地村民,询问当时事发的情况。他还特别查清了这齐头山洪发生的原因。
村民们起初还心存畏惧,不敢多言,生怕被官府牵连。后来见于宗潼态度和蔼,衙役们也甚是规矩,不似其他官员与衙役那般偏袒洋人、欺压百姓,便渐渐放下心来,纷纷诉说实情。原来这齐头山洪,在夔府奉节地界并不算稀罕事儿。夔府奉节境内,很多小沟、小溪和小河的集雨面积较小、流程较短,平时很少有水流淌,很多时候甚至干涸见底。如果遇上暴雨或者长时间降雨,就很容易形成山洪。这齐头山洪,便是在上游地区短时间内突然降下瓢泼大雨所致。雨水瞬时汇集起来,一同涌向下游,便会形成万马奔腾之势,来得快,去得也快。那天丁大升与两位教民所遭遇的,便是这样的山洪。
于宗潼一边听着村民的诉说,一边派人实地勘察。勘察的衙役回报,那天未时,三角坝下方晴空无云,但远处的茅草坝上方却浓云密布,电闪雷鸣,在高露淌与黑湾等地,短时间内降下罕见的大暴雨,瞬时形成山洪,成为齐头洪水,顺着河道奔涌而下。这天井峡黑眼处,位于三角坝东北方向,是三角坝通往荆竹园的必经之路。“偏东雨隔田坎”,此时此地还是晴空无云,殊不知上游地区却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那山洪奔涌而下时,两个教民有经验,听见异响便飞快往上跑,可那丁大升不知其厉害,满不在乎地仍在翻捡河底的奇石。
带着勘察结果,于宗潼先是去到三角坝天主堂,向围困教堂、要求放人的村民与袍哥们解释情况,并保证妥善处理好此事。安抚好村民与袍哥们的情绪后,他又专程前往南门城墙处的天主堂,与神父皮埃尔进行交涉。那皮埃尔神父十分蛮横,不讲道理,依旧一口咬定丁大升是被村民谋害的,还拿出一些所谓的“证据”,实则都是教民凭空捏造的。于宗潼见状,便将勘察到的情况一一告知皮埃尔神父,还拿出了村民的证词,说道:“神父,此事我已查明,丁教士确是死于山洪,并非被人谋害。如今证据确凿,还请神父明察,不要冤枉了无辜百姓。”
皮埃尔神父却不依不饶,说道:“大人,这都是村民们的一面之词,岂能当真?丁教士在贵地传教,一心向善,怎会无故死于山洪?定是那些刁民心怀不轨,谋害了丁教士。还请大人严惩凶手,否则,我们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
于宗潼脸色一沉,语气严肃地说道:“神父,本官办案,只讲证据,不讲情面。丁教士平日行事,当地百姓多有不满,这是实情,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是被人谋害的。如今群情激愤,双方剑拔弩张,若是再继续扣押无辜百姓,只会激起更大民愤,到时候引发更大事端,想必神父您也担待不起。”
皮埃尔神父见于宗潼态度坚决,又深知此事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若是真的闹大,对教会也没有好处,便只好暂且作罢,下令释放了被扣押的两位教民。此消息传回三角坝后,那些围困教堂的村民与赶来声援的袍哥们便散去了。
经此一事,夔府奉节的百姓对洋人和教会的怨恨更深了,天主堂的传教工作也愈发艰难,平日里门庭冷落,那些神父与传教士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此事传遍了夔府城乡各地,也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丁大升作恶多端,死于山洪是上天的报应;也有人说教会势力太大,若不是于知府公正办案,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在乔道仲的私塾里,孩子们也在议论此事。天富听着师兄们的议论,想起先生平日里说的话,心中渐渐明白:“这世道,正处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这夔府奉节,既有天灾,也有人祸,唯有自身强大,才能不被人欺凌。”从此,他的学习更加认真努力起来。
秋去冬来,夔府奉节的天气也渐渐寒冷起来。此时,见天富拜在乔先生门下,在其私塾读书学习,他的两个小玩伴赵有福、何大禄也恳求父母同意,拜到乔先生名下,加入私塾一同读书学习。如今,他们三个六七岁的孩子,每天都形影不离,往返于头趟包、赵家湾、何家湾和书斋之间,一起读书,一起学习,一起习字,一起玩耍,一起打闹。
刘正千看着儿子日渐懂事,学问也越来越有长进,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在乔先生的教导下,天富将来定会有一番出息。只是他也明白,这世道并不安稳,庚子国难的阴影还未散去,洋人依旧在华夏大地上横行霸道,朝廷腐败无能,百姓生活困苦,未来还不知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们。
这日,秋风萧瑟,阴云密布,天富与赵有福、何大禄一起从书斋放学回家,在头道河的官道边,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便好奇地挤了进去。原来是几个官员模样的人在此地歇息,等待过河期间一起谈论:京城里传出消息,光绪皇帝病重,那慈禧太后恐怕也时日无多了。围观的百姓与那几个官员的随从,脸上都露出了担忧之色。有人小声议论:“光绪帝病重,这天下怕是又要乱了。”还有人问:“慈禧太后死了,会不会更乱?”天富心中一紧,想起先生说过的乱世之苦,连忙拉起赵有福与何大禄,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他不知道,这场皇权的更迭,将会给夔州、给整个华夏大地,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的人生,也将在这乱世之中,渐渐拉开新的序幕。
此时的夔州府,依旧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氛围之中。长江的水流依旧汹涌,瞿塘峡的秋风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新学与旧学的碰撞,洋人势力与本土百姓的矛盾,朝廷的腐朽与百姓的期盼,交织在一起,如同死水之中泛起的微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乔道仲的私塾里,朗朗的读书声依旧每日响起,那声音穿透了沉闷的空气,带着几分希望,在夔州奉节的土地上回荡。
正是:洋僧作恶遭天谴,清吏明断安民心。秋风再起寒意浓,大厦将倾人心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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