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翻柜子,翻出个教案本。1982年的,纸都黄了。
老伴凑过来看:“这啥?”
“我以前教书时的备课本。”
她一愣:“你教过书?”
我点点头。她嫁给我四十年,不知道这事儿。
那时候我在村小当民办教师。三间土坯房,五个年级混着上。冬天窗户漏风,孩子们缩着手写字;夏天漏雨,我拿脸盆在墙角接着,一边上课一边听“叮叮咚咚”。
一个月二十八块钱。
教了三年,实在养不活家了。正好工厂招工,学徒工四十二块。我去了。
走那天,孩子们拉着我衣角,有的哭了。我说:“老师挣了钱就回来看你们。”
后来确实回去过几次。再后来,厂里忙了,成家了,有孩子了,就慢慢去得少了。
这个教案本,不知道啥时候塞进柜子底,一塞四十年。
老伴翻着本子,突然乐了:“哎哟,你年轻时字写得比现在好看多了。”
我没理她。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黑白照片。一群孩子围着我,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笑得特别亮。
有个叫翠儿的女孩,后来考上了师范,也当了老师。去年她给我打电话:“张老师,我教了三十年书了,用的还是你教我那套——对孩子好,孩子就知道好好学。”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晚上闺女打电话来,外孙抢过手机喊:“姥爷,你今天翻出来个本子!你以前是老师呀?”
我说:“算是吧,教过三年。”
闺女在电话那头惊讶:“爸,我咋不知道?”
是啊。我这双儿女,都不知道这事。
进厂时闺女还没出生,儿子也才一岁多。后来他们长大,问起来,我就只说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那三年教书的事,好像被我忘干净了——或者说,没觉得有啥好说的。
一个只教了三年书的民办教师,算个啥老师呢?
可今天翻出这个本子,我才发现——那三年,其实一直在。
在我看见外孙写“人”字时,总想告诉他“一撇一捺要站稳”;在我儿子抱怨工作累时,我想说“当年我教过一个学生,比你难多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我教过书。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我把教案本合上,放回柜子底。
有些东西,自己记得就行。
我是老张,61岁,退休工人。
四十年前,也在土坯房里当过三年张老师。
如今退休的日子,我写写文章,动动脑子,找找年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