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许诺放学回来的时候,宋知意在厨房。
锅里的水刚烧开,她下面条。听见门响,没回头。
“妈。”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许诺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
“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红的。”
“葱呛的。”
许诺没说话。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摆在灶台边上。宋知意把面条捞出来,分到两个碗里。母女俩端着碗坐到餐桌前。
许诺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妈,你是不是被裁了?”
宋知意夹面条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你这个点在家,眼睛红的,煮面比平时多放了半勺盐。猜的。”
宋知意看着女儿。
十六岁,高一,什么都知道。
“是。”
“补偿多少?”
“N+1。按最低基数算。”
“多少钱?”
“大概……八万。”
许诺拿起筷子,又放下。
“够我们活多久?”
“省着点,三四个月。”
“然后呢?”
“然后我再找工作。”
许诺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说:
“为什么裁你?”
“公司说要年轻化。”
“你的教案过时了?”
“新总监觉得过时了。”
“她教过课吗?”
宋知意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个新总监。她教过课吗?上过讲台吗?”
“好像没有。她是做课程运营出身的。”
“一个没上过课的人,说一个教了十五年课的人教案过时了?”
许诺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宋知意没接话。
许诺低头吃了两口面,忽然停下来。
“妈,你写了多少份教案?”
“没数过。”
“你肯定数过。”
宋知意看了女儿一眼。
“……三千多份。”
“十五年,三千多份。她来多久了?”
“三个月。”
“她三个月能写出三千份吗?”
“不能。”
“那她凭什么说你过时了?”
宋知意放下筷子。
“许诺,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没那么简单。但道理很简单。”许诺抬起头看着宋知意,“你写了十五年教案,你的课家长愿意花钱上。她来了三个月,改了一节课,第一节课就被投诉了。”
“你怎么知道被投诉了?”
“你昨晚说梦话。你说‘B校区三年级那个投诉怎么处理’。”
宋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诺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
“妈。”
“嗯。”
“你那三千份教案,她写不出来。她招的那个人也写不出来。”
“所以呢?”
“所以她活该被投诉。”
许诺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冲碗的声音。
宋知意坐在餐桌前没动。
许诺洗好碗回来,看到她还坐在那儿。
“妈?”
“嗯。”
“你在想什么?”
宋知意抬起头。
“我在想……你说得对。”
许诺愣了一下。
“哪句?”
“全部。”
许诺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你想怎么办?”
宋知意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那摞教案手稿还在那儿,台灯已经关了,但光斑的位置她还记得。
她弯下腰,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第一页。十八年前的字迹,蓝色钢笔水已经褪色了。
“妈?”
“嗯。”
“你该不会还想回去给他们写教案吧?”
宋知意把教案合上,放在一边。
“不回去了。”
“那你——”
宋知意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光标在搜索栏里闪烁。她打了两个字。
招聘。
许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妈,你要找工作?”
“嗯。”
“什么方向?”
“还没想好。”
许诺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妈。”
“嗯。”
“你那三千份教案,有没有人出钱买过?”
宋知意的手停在鼠标上。
“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教案值多少钱?有人算过吗?”
宋知意转过头看着女儿。
许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没有人算过。”
“那你可以自己算。”
宋知意转回去,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她把“招聘”两个字删了。
重新打了三个字。
知意学堂。
许诺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还没想好。”
宋知意关掉电脑,站起来。
“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
“那去写。”
许诺拿起书包,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三个字,我觉得挺好。”
“哪三个?”
“知意学堂。”
许诺关上了门。
宋知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转身去看茶几上的教案手稿。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当年写上去的——“知意教案·第一份”。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老周。青禾学堂的创始人。上个月在教育论坛上认识的,加了微信,聊过两次。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出去。
“周老师,上次您说的合作,我想再聊聊。”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老周:“宋老师,你终于想通了。明天上午,我去找您。”
宋知意看着这条消息。
没回。
但嘴角动了一下。
6
老周约在宋知意家附近的一家茶馆。
上午十点,茶馆刚开门。宋知意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桌上放着一个帆布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
“宋老师,这边。”
宋知意坐下。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杯龙井。
老周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宋老师,我开门见山。青禾学堂想做一套完整的课程体系,从小学到初中,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我自己搞了八年,搞不出来好东西。去年我在教育论坛上听了你的分享,回去之后把你写在启思官网上的公开教案全看了一遍。”
宋知意端起茶杯,没说话。
“你写的教案,和其他人不是一个东西。”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别人的教案是写给领导看的,你的教案是写给老师用的。每一节课的导入、讲解、练习、小结,都是能直接搬上讲台的。”
“你看过我的教案?”
“启思官网上有公开的样板,每学期挂出来几个。我攒了两年,存了四十多份。”
宋知意放下茶杯。
“周老师,你研究得挺深。”
“因为我找了三年,没找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老周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青禾学堂要的不是一个普通教研员,是课程合伙人。你出课程体系,我出场地和生源。利润五五分,底薪一个月一万五,年底分红按实际利润算。”
宋知意看着那份文件。
她没有拿起来。
“周老师,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做起来?”
老周笑了一下。
“宋老师,你在启思写了十五年教案,三千多份。启思十二个校区,用的全是你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教案已经跑通了。不是理论,不是PPT,是一个校区一个校区、一节课一节课验证过的。这种东西,市面上没有。”
宋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老师,你做过教育吗?”
“做过。我当过十年物理老师,后来出来创业。青禾学堂是我第二次创业,第一次赔光了。”
“那你知道教育这件事有多慢。”
“我知道。所以我不急。”
老周看着她的眼睛。
“宋老师,我给你交个底。青禾学堂现在不赚钱,每年亏二十多万。但我有场地,有好几个好老师,就差一套能打的东西。你的教案就是那个东西。”
宋知意没接话。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两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嗒啪嗒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宋知意说。
“当然。”
“最快也要一周。”
“我等了两年,不差这一周。”
老周站起来,把文件留在桌上。
“宋老师,这份你拿回去看。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宋老师。”
“嗯?”
“启思的课,灵魂是您。这话我不是第一个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推门走了。
宋知意坐在原位,面前那杯龙井还没喝完。她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青禾学堂·课程合伙人合作意向书。”
她合上。
拿出手机,看到林小禾发来的一条消息。
“宋姐,今天B校区又有两个家长要求退费。赵静怡在群里说,再这样下去她要带十个家长一起转机构。”
宋知意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茶叶沉在杯底。
她想起许诺昨晚说的话——“你那三千份教案,有没有人出过钱买?”
现在有人出价了。
她拿起文件,放进包里,站起来。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很好。
三月的太阳,晒在脸上有点暖。
她站在路口,等红灯。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小禾,是许诺。
“妈,谈得怎么样?”
宋知意看着这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回去。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想想。”
“想什么?”
宋知意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想我到底值多少钱。”
发完。
绿灯亮了,她走过马路。
背后是茶馆,前面是家。
7
回到家,宋知意把老周的意向书放在茶几上。
许诺还没放学。屋子里很安静。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
“合作期限:三年。乙方(宋知意)负责青禾学堂全部课程体系的研发、迭代及教师培训。甲方(青禾学堂)负责场地、招生、运营及资金投入。利润分成:乙方按年度净利润的50%分红,另按月支付基础薪酬一万五千元。”
她翻到第二页。
“课程体系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其中,乙方在合作期间研发的教案、课件、教学法,双方共享使用权。”
宋知意停在这一页,看了两遍。
共享使用权。
她在启思写了十五年,使用权全是公司的。现在有人愿意跟她对半分。
她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房贷:每月四千三。许诺学费:每年三万,折每月两千五。水电物业:一千。生活费:两千。加起来每月快一万。
一万五的底薪,能覆盖。分红是额外的。
她把计算器关掉,把意向书放在一边。
拿起手机,想给老周发消息。
打了三个字:“周老师——”
删掉了。
又打:“我考虑——”
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还没想好。不是钱的问题。是——她说不清楚。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感觉,太突然了,突然到不真实。
她在启思十五年,没人说过“你的教案值钱”。现在有人拿着意向书坐在面前,说她写的东西是“市面上没有的”。
她需要缓一缓。
手机震了。
不是老周。是方明薇。
方明薇:宋老师,听说您在接触外面的机构?我提醒您一句,您签过竞业协议的。同行业同岗位,一年的限制期。请您自重。
宋知意盯着这条消息。
她在启思十五年,签过的合同摞起来比茶杯还高。竞业协议,她知道。每三年续签一次,最近一份是两年前签的。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最下面一层塞着几个文件夹,她蹲下来翻。合同、社保单、工资条——她把所有工作相关的文件都留着,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
找到了。
“竞业限制协议。甲方:启思教育。乙方:宋知意。限制期:离职后十二个月。限制范围:教育培训行业,课程研发、教研管理岗位。违约金:乙方离职前十二个月工资总额。”
她往下看。
有一段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一号,行距很密。她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甲方应在乙方离职后三十日内,按月向乙方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补偿金标准为乙方离职前十二个月月平均工资的30%。逾期未支付的,本协议自动失效。”
宋知意把这段读了三遍。
然后放下合同,拿起手机,给方明薇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发完。
她又打开计算器。月平均工资一万二,百分之三十是三千六。一年是四万三千二。启思没给过一分钱。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那份意向书并排。一个是威胁,一个是机会。两个都摆在面前。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许诺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茶几上摊着两份文件,宋知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没看电视,没看手机,就是坐着。
“妈?”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许诺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份文件,没问是什么。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房间。
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
“嗯。”
“你今天去见的那个老师,说什么了?”
“他说我的教案值钱。”
许诺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对了吧。”
“嗯。你说对了。”
许诺关上门。
宋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她把两份文件摞起来,放到书桌上。然后打开电脑,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竞业限制补偿金 未支付 协议效力”
搜索结果出来了。第一条就是——用人单位未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劳动者不受竞业限制约束。
她关掉电脑。
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小柯的消息。
小柯:宋老师,方总监让我转告您,启思的法务已经准备好材料了,如果您违约,公司会追究到底。
宋知意看了一眼,继续切菜。
菜刀落在案板上,很稳。
她把菜切完,开火,倒油。油热了,葱花下去,滋啦一声。
然后拿起手机,给小柯回了一条。
“小柯,麻烦你转告方总监:竞业协议的前提是公司按时支付补偿金。让她查一下,启思给过我吗?”
发完。
把手机放在灶台边,继续炒菜。
许诺从房间出来,闻到香味。
“妈,今天做什么?”
“西红柿炒蛋。”
“你不是说做红烧肉吗?”
“今天不想做。太麻烦。”
许诺拉开椅子坐下,趴在桌上看手机。
宋知意把菜盛出来,端上桌。母女俩面对面吃饭。
“妈。”
“嗯。”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比以前稳了。”
宋知意夹了一块西红柿。
“我以前不稳吗?”
“以前也稳。但以前那种稳是硬撑的。今天是真稳。”
宋知意没接话。
碗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
窗外,路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