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周远山约在启思附近的咖啡馆。
不是上一次的湘菜馆。是一家很小的店，藏在写字楼后面，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宋知意到的时候，周远山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
“知意，坐。”
宋知意坐下。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
周远山没有寒暄。
“方明薇交了辞职报告。”
宋知意看着他。
“我没批。”
“为什么？”
“因为她手里还有两本书的合同。如果她现在走，出版社会追着启思要稿子。那两本书的钱已经付了。”
宋知意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所以您想让她把书写完再走？”
“是这个意思。”
“写完了呢？”
“写完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宋知意放下杯子。
“周总，您说的‘该怎么做’，是什么？”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书撤掉。实际作者更正。但不能公开，只能内部处理。”
“为什么不能公开？”
“因为公开了，启思的品牌就完了。一个教育机构，教研负责人抄袭前任的教案——知意，你想想这个新闻出来，家长会怎么想？”
宋知意看着他。
“周总，您说得对。公开了对启思不好。”
周远山松了口气的表情还没露出来，宋知意继续说：
“但不公开，对我不好。”
“知意——”
“那两本书，署名是方明薇。内容是我的。现在要求更正，不是过分的事。您觉得呢？”
周远山端起美式，喝了一大口。
“知意，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公司在转型期，经不起这种风波。你能不能——”
“周总。”
宋知意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我在启思十五年。三千多份教案，没有一个字是抄别人的。现在一个来公司三个月的人，把我的东西改个名字出书。您让我算了？”
周远山没说话。
宋知意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不告她。这是我的底线。但更正作者，也是我的底线。您选哪个？”
“知意，你知道我不是偏袒她——”
“您不是偏袒她。您是偏袒公司。”
周远山抬起头。
“是。我是偏袒公司。启思十八年了，我不想它毁在我手里。”
宋知意看着他。这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创业十八年，头发白了，眼底有血丝。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还没想明白——真正毁掉启思的，不是公开更正一本书的作者，是把错了的事当成对的捂着。
“周总，您知道B校区三年级续费率掉了多少吗？”
周远山愣了一下。
“百分之二十。”
“您知道为什么掉吗？”
“因为新课纲不适应。”
“不是不适应。是因为那套课纲不是我的。老师们都看得出来，家长也看得出来。赵老师看得出来，小柯看得出来，您也看得出来。”
周远山没反驳。
宋知意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
“周总，条件我已经说了。撤书，更正作者。您想好了告诉我。”
她站起来。
“知意。”
她停住。
“如果我不答应呢？”
宋知意转过身。
“那您就试试。试试用那两本书，能不能把B校区三年级留住。”
她没等他回答，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很亮。她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扣子系上。
手机震了。老周的消息。
“宋老师，合同拟好了。你明天来公司看看？”
宋知意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阳光里。
18
消息是林小禾在三天后发来的。
“宋姐，方总监开始清你了。”
宋知意正在知意学堂的场地上。老周租的这间教室在城西一个写字楼的二层，不大，四十多平，墙是新刷的，还留着点乳胶漆味。她站在那里量尺寸，想书桌怎么摆。
手机震了。
“她把教研组共享盘里所有带‘宋知意’或者‘知意’名字的文件全删了。包括你去年写的那个教师培训手册，二十多页的那个。”
宋知意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字。
“我备份过。”
“不是备份的事。她把文件名改了。就算有人存了你原来的文件，找不到了。搜‘导入’‘课堂设计’这些关键词，出来全是新版。旧版的文件名全改了。”
宋知意没说话。
林小禾又发了一条。
“方总监让小柯在群里发了通知——‘即日起，所有教研资料以教研组最新版本为准，历史版本不再保留。各校区请自行删除旧版教案，以免混淆。’”
宋知意靠在教室的墙上。墙是新的，油漆刚干不久。
“多少人照做了？”
“不知道。但B校区的赵老师没删。她当着方总监的面说——‘旧版我用了十年，用顺手了。新版我用不惯，不删。’”
宋知意嘴角动了一下。
赵老师。还是那个赵老师。
林小禾继续发。
“方总监说‘这是公司规定’，赵老师说‘那你记我违规吧’。然后她就走了。”
宋知意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地板是复合木的，踩上去有点软。窗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
“宋姐，你还在吗？”
“在。”
“你就不生气？”
“气什么？”
“气她删你的东西啊！三千多份教案，她说改名就改名，说删就删——”
“小禾。”
“嗯？”
“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帮我问问技术部的老刘，共享盘的文件操作记录能不能查到。谁在什么时候改了名、删了文件，有没有日志。”
林小禾隔了一会儿才回。
“我问了。老刘说有。系统后台有操作记录，但只有管理员能看。”
“管理员是谁？”
“方总监。”
宋知意想了一下。
“老刘自己能看到吗？”
“他说他权限不够。”
“那他能不能偷偷帮我看一眼？”
林小禾的回复比之前慢了很多。
“宋姐，你这是要——”
“不是要告她。是我要知道她到底删了多少。小禾，你帮我问问他。不愿意就算了。别为难。”
过了五分钟。
“老刘说他想办法。他说他看方总监也不顺眼很久了。”
宋知意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窗前。外面是个小院子，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
老周推门进来。
“宋老师，量好了？”
“量好了。”
“怎么样？”
“书桌靠窗放。黑板在这面墙。后面摆书架。”
老周看了看她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你这周能来上班吗？”
“能。”
“那我让他们安排桌椅。对了，合同你看了吗？”
“看了。没问题。”
老周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递了支笔过来。
宋知意接过笔，看了一眼那摞纸。页眉印着“青禾学堂·课程合伙人协议”。她翻了翻，看到分成比例那一页。百分之五十。
“周老师，这个分成比例——”
“有问题？”
“太高了。”
老周笑了。
“宋老师，我在教育行业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会写教案的，见过会上课的，见过会管校区的。三样都会的，就你一个。一半的分成，我还觉得占了你便宜。”
宋知意看着他的眼睛。
老周的眼睛没躲。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宋知意。三个字，写得不大，但很正。
老周收好合同，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他走后，宋知意一个人站在教室里。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林小禾的消息。
“宋姐，老刘把操作记录导出来了。方总监昨天到今天，改了三百多个文件名，删了将近两百个文件。”
宋知意看着这行字。
“都是你的教案。”
她没有回。
走出教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个长长的方形光斑。
她走到电梯口，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柯。
“宋老师，对不起。方总监让我删的，我没办法。”
宋知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你没删。是她删的。”
小柯回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方总监用她的账号操作了，但操作记录上显示的是小柯的名字。方总监让她把账号密码交出来了。
宋知意站在电梯口，看着这几行字。
她想起方明薇刚来的时候，在教研组会上说过一句话——“教研管理要规范化、数字化、流程化。”
现在规范了。用别人的账号删别人的教案。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键。门关上之前，她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
“小禾，你帮我跟老刘说一声谢谢。他那份操作记录，帮我存好。”
“存哪？”
“你留着。别给我。”
“为什么？”
“因为在我手上，是证据。在你手上，是工作备份。”
林小禾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宋姐，你真的不一样了。”
宋知意没回。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好。
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最后震了一次。是许诺。
“妈，你今天去新教室了？怎么样？”
宋知意打了几个字。
“挺好的。有阳光。”
“那就行。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又红烧肉？”
“你做的好吃。”
宋知意笑了一下。手机收起来。车来了，她拉开门坐进去。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动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的。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