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教案碑,镌记义举与国耻

衡阳市博物馆展出的衡州教案残碑

衡阳博物馆珍藏一方汉白玉残碑，为 1900 年庚子衡州教案留存的核心实物遗存。碑身独具特色：一面阴刻楷书，一面阴刻拉丁文，中西文字同存一碑，实为罕见。

衡州教案残碑拓片①

残碑内容如下： “□□□□□教理湖南教务，鞠躬尽瘁，不遗余力。二十六年六月十一日，衡郡莠民肈衅，公由耒阳返衡，被戕于江东岸，享年五十九岁。光绪二十七年八月，护理湖南上四府教务总司铎任敬立。茲因欠固，后于次年十月，总理湖南上四府教务主教翁重立。” 它既记载了衡阳民众护土抗洋之热血义举，亦隐藏着晚清清廷妥协求和之国族屈辱，真实定格了清末衡阳轰轰烈烈又沉痛锥心的反帝抗争往事。

第二次鸦片战争落幕之后，西方列强凭借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攫取了在华自由传教的特权。大批外国教士深入衡州腹地，肆意扩张教会势力。彼时，城北黄沙湾法国天主教总堂，成为列强渗透的据点，势力日益骄横跋扈。教会以扩充教堂、开辟果园为借口，强行霸占江东岸癞子石一带的淤洲。不仅如此，外国教士勾结、贿赂地方官吏，沆瀣一气，纵容地痞无赖横行乡里、欺压百姓，逼迫无数农户、船户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受尽盘剥的乡民自发前往教堂说理交涉，寻求公道。可法国教士董哲西颠倒黑白、蛮不讲理，无端给百姓扣上“妨障宣讲，侮渎圣母”的罪名，将十多名为民发声的百姓代表捆绑送官，严刑惩处。与此同时，城南英国福音堂牧师明德，勾结当地劣绅彭兰生、王吉仁，依仗教会特权肆意出入县衙，包揽地方诉讼，徇私枉法、欺压乡邻，让衡州百姓苦不堪言。数十年间，衡州民教矛盾持续累积，摩擦不断，仇怨日渐深重，一场大规模的民众反抗冲突早已埋下必然的伏笔。

1900年春夏，全国时局剧变，清廷颁布对外宣战诏令、招抚义和团，举国上下反帝反洋情绪空前高涨，民间积压多年的反侵略怒火彻底被点燃。6月底，法国教士董哲西品行不端，肆意引诱官绅家眷入教，前往湘江东岸洗沐。他失德悖礼，卑劣行径传遍全城，引发全城百姓哗然公愤。

7月1日（农历六月初五），清泉县衙借故抓捕江东岸不愿舍弃故土、迁离家园的百姓百余人，衡州百姓积压的屈辱与怒火彻底爆发。

7月3日（农历六月初七），衡州百姓自发集结成群，奔赴城南清泉县英国福音堂，燃起怒火焚毁教堂，作恶的牧师明德仓皇逃窜、狼狈保命。

1948年衡阳县城厢图

7月4日（农历六月初八）清晨，数万衡州民众鸣锣聚众、列队成行，浩浩荡荡奔赴城北黄沙湾天主教总堂。彼时，意大利籍主教范怀德、教士安守仁赴耒阳杉木桥督造教堂，堂内仅有代理主教任德高、恶名昭著的董哲西留守。民众冲破教堂大门，从阁楼角落搜出两名外籍教士。混乱之中，任德高被民众殴伤后佯装身死，侥幸被教民暗中营救，辗转逃往汉口苟活；而作恶多端、欺压乡邻、人人切齿痛恨的董哲西被当场擒获，最终葬身火海，大快人心。

怒火未熄的民众随即闯入教堂附属育婴堂，成功解救出两百余名长期遭受虐待、禁锢的女童，随后将黄沙湾天主总堂、育婴堂全部建筑尽数焚毁，一举拔除了盘踞衡州多年、为祸一方的外国教会侵略据点。

杨林庙遗址

7月5日（农历六月初九），远在耒阳杉木桥的主教范怀德、教士安守仁收到任德高的求救急报，慌忙乘船折返衡州。7月7日（农历六月十一），二人所乘船只行至港子口江东岸厘卡②时，被沿岸百姓发现。消息迅速传开，沿途民众蜂拥而至，人山人海齐聚石鼓书院附近江岸。范怀德、安守仁见大势不妙，匆忙将船只停靠在东岸杨林庙前。江上渔船、渡船迅速合围堵截，民众登船将两名作恶教士拖拽上岸，当众痛殴致死并焚尸泄愤。

事变爆发初期，衡州各级官府深知百姓积怨已久，充分体恤民情，全力支持民众的正义义举。衡永郴桂道、衡州府接连张贴告示，认可百姓反抗教会暴行的合理之举，公开宣告驱逐洋人、宽恕主动悔改的本土教民，号召官民同心、根除洋教祸患。在官府默许纵容、百姓踊跃响应的态势下，反洋教浪潮迅速席卷整个湘南大地。

短短数日之内，衡阳、清泉、衡山、常宁、耒阳、安仁六县城乡三十余座大小教堂尽数被捣毁焚毁，永州府境内多处教堂也被民众拆毁。平日里依附教会特权、欺压乡邻的劣绅与恶教民，其家产也被民众逐一清算整治。消息传至京城，朝野震动，举国瞩目。

衡州百姓自发掀起的反帝壮举，沉重打击了英法教会的侵略扩张势力，彻底撼动了外国教会的霸权地位，却也引来西方列强的联合强力反扑。英、法驻华公使、领事轮番向清政府递交强硬照会，以武力相要挟，逼迫湖广总督张之洞、湖南巡抚俞廉三从严查办此案，重惩涉事官吏、抓捕参与抗争的普通民众，同时索要巨额赔款，一场长达七个多月的艰难屈辱外交交涉就此开启。

事变之初，衡州地方官吏为保全本土官民，刻意封锁消息，隐瞒教士被杀、教堂被毁的真实情况。但侥幸出逃的教士赶赴汉口领事馆上报全部事变经过，列强闻讯震怒，屡次施压。张之洞多次致电湖南官府，严令弹压民众、追责各级涉事官吏。

历经数月反复交涉妥协，1900年12月，清廷做出丧权辱国的屈辱裁决：十名民众定为事变祸首，处以极刑；衡永郴桂道隆文被革去官职，衡州知府裕庆降级调离，一众涉事武官悉数被惩处，以此卑微向列强示好求和。

1901年，清政府与法国正式签订《衡州法国天主教案议结合同》，这场衡州百姓自发的正义反帝抗争，最终以屈辱的外交结局落幕。条约条款字字刺目、句句辱国：议定湖南向法国赔付洋例银三十七万两巨款；强制要求在范怀德及董哲西、安守仁两教士的死难之地修建石牌坊，“旌表其名，以垂永久”；划拨大片土地扩充塘湾教堂地基，建立总堂一座；明文永久保障湖南境内外国教士、教民的一切特权，禁止民间自发排斥洋教，豁免教民应承担的宗族事务与民俗摊派，彻底剥夺百姓反抗外来压迫、守护乡土权益的正当权利。

即便如此，列强依旧贪得无厌、不肯罢休，持续追责湖南巡抚俞廉三，清廷最终下旨将其革职留任。同时，列强胁迫清政府停考衡州府文武科举五年，经多方卑微讨价还价，最终改为五年内禁止衡州府城开设考场。以此羞辱湘南读书人，压制民间反帝爱国思潮，禁锢本土民众的抗争意志。

回望整场庚子衡州教案，是晚清山河破碎、民族危亡之际，衡州底层百姓纯粹自发、捍卫家园的爱国抗争。这场斗争早已跳出单纯的宗教对立、文化隔阂，直指外国教会背后土地掠夺、干政侵权、强权欺压的侵略本质，反帝救亡、守护家园的时代底色极为鲜明。奈何晚清国力衰微、朝廷腐朽媚外，一腔热血的民众义举，终究抵不过庙堂之上的屈膝退让，正义抗争沦为清廷屈辱外交的牺牲品，留下难以洗刷的近代国耻。

一碑两重史，百年鉴兴亡，它时时警醒后人铭记故土风骨，不忘近代屈辱。

注：①、根据《湖南省志28文物志》记载，补齐碑文内容：大清国钦命湖南巡抚俞奏建，范公讳怀德，泰西大意国德肋味郡人，生于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三日，自幼矢志，大圣方济各会，同治六年奉命来华，传教楚北。光绪十八年教理湖南教务，鞠躬尽瘁，不遗余力。二十六年六月十一日，衡郡莠民肈衅，公由耒阳返衡，被戕于江东岸，享年五十九岁。光绪二十七年八月，护理湖南上四府教务总司铎任敬立。茲因欠固，后于次年十月，总理湖南上四府教务主教翁重立。

②、厘卡，征收商业税的关卡机构。文中的厘卡设在耒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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