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白马教案| 第二十八章 阴阳眼
他让岳扶光拿着刘大巴掌的描述去军法处找马占魁,调济南警察局过去半年所有的旅馆登记记录,查一个关外口音、左肩低、右眼灰白的中年男人。陈知白自己沿着城北的巷子慢慢往回走,脑子里把刘大巴掌的话翻来覆去地嚼。握刀的人虎口磨出的是茧,一层一层叠上去,硬得像牛皮。被刀割伤虎口的人不是握刀的——是被人从手里打掉过刀,或者是伸手去挡刀时被割断。白老五的仇人,右手虎口有刀伤,左肩比右肩低,一双眼睛一黑一灰。他不是白门的人,但他杀阿桂用的是白门的仪轨,杀白继业也是。他在替谁复仇?白秀姑?刘小娥?还是白老五在关外杀过的那些人里,有他的亲人?陈知白在城北一座石桥上站住,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白老五在关外十几年杀的人,有名有姓的都在白存义的关外分册里记着,但没有一个姓氏能和刘小娥对上。这两个女人死的时候都不过二十出头,刘小娥在河南改嫁过,生过一个女儿。如果她有兄弟,年纪应该和白满河差不多大,或者更大一些——关外口音,右手虎口刀伤,阴阳眼。刘小娥在嫁给白老五之前是哪里人?白老五从来不提,白满河也不知道。白继业可能知道,因为白继业替白老五整理过名册,名册里有刘小娥的名字。陈知白把白存义的关外分册重新翻出来,逐页查找关于刘小娥的记录。白存义写得很简单——“师娘刘氏,河南信阳人,光绪三十二年随父母逃荒至直隶,被师父收留,后为师父所杀。师父杀师娘后命我在名册上记‘违,无声’。我问师父师娘违了什么盟,师父说她放走了不该放的人。我没有再问。”她放走的人是白秀姑放走的——白秀姑放走了她,她逃到河南嫁给一个铁匠,生了个女儿。但如果刘小娥在河南还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有十来岁了。如果她在河南还有兄弟——那个在关外欠过白老五一碗茶钱的人,右手虎口有刀伤,左肩低,阴阳眼。岳扶光跑回来时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摞从军法处档案室抄来的旅馆登记记录,翻到最近三个月所有入住旅客的名单,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人。但有一个旅馆老板提供了一个线索——去年腊月,有个关外口音的男人在城北一家小旅馆住过三晚,登记的姓名是“刘福贵”,听上去像个假名字。那人住店期间白天不出门,只在傍晚出去一趟,很晚才回来。老板说他右手虎口确实有伤,走路左肩比右肩低,眼睛一黑一灰,看上去是个不好惹的。他退房那天早上,老板收拾房间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朵纸扎的白花,花瓣被压扁了,但扎得很精细。这朵花要么是他从白继业那里拿的,要么是他自己扎的——如果他自己会扎,那他的手艺是从哪里学的?白满川只学会了扎白花,白满河在知不足斋门外扎了生平第一朵白花,白继业扎的白花手艺最精。这个人如果也会扎白花,那他学艺的途径和这三个人都不一样。他是从白马教另一支支脉学的——白马教在拳乱后散出去的支脉不止白老五这一支,还有白三爷传下来的易水正宗。何守田在张家口学的白花也是白三爷那一脉传下来的,但何守田没有传给外人。“老板说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问了老板一句——‘鞭指巷怎么走’。老板告诉他了。那年腊月正是白继业开始每天夜里烧纸马的那段日子。水井巷和鞭指巷只隔了两条街,这人在腊月里到过济南,找到了鞭指巷,但他找的不是白继业——他找的是白存孝的剃头铺子。白存孝是白老五在济南唯一公开露面的徒弟。这个人可能不知道白继业在哪里,但他知道白存孝在鞭指巷开剃头铺。他先找到了白存孝,然后跟着白存孝找到了白继业。”陈知白把旅馆老板的证词记录下来,让岳扶光把记录归档,然后靠在椅背上。腊月的时候他还在南京中央警官学校教书,白满川还没有放下刀,秦仲义还活着。那朵纸扎白花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花瓣被压扁了,但没有揉碎。“教官,马中校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岳扶光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份电报。电报是奉天警察局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枯井男尸检验完毕。死者年约十一二岁,身长四尺二寸,颈部有勒痕,死因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约在去年九月。死者左手拇指外侧有一小面积陈旧性烫伤疤痕,系幼年时被烙铁烫伤。当地老人回忆,白老五身边有一半大孩子,左手拇指确有烫伤疤痕,白老五唤其‘阿桂’。”那是被烙铁烫的——也许是小时候在奉天街头要饭被人烫的。白老五给他吃饭,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在破庙里用树枝教他在地上画马。白老五这辈子只笑过一次,就是阿桂说他的腿也是弯的。白老五死后,阿桂被人勒死,扔进枯井,身上穿着白老五的旧棉袄。电报最后还有一行字:“另,枯井附近发现一枚纸扎白花残片,已被雨水浸烂,尚可辨其形制。花瓣弧度弯月形,与济南命案现场遗留白花系同一人制作。”纸扎白花残片。和白继业扎的白花一模一样——花瓣的弧度弯成弯月形,那是白继业为了纪念白秀姑特意弯出来的弧度,白满河说白秀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白继业在济南扎的白花,怎么会出现在关外锦州城外一座破庙后头的枯井旁边?那个人从济南取了白继业扎的白花,带着它回关外,杀了阿桂之后把白花放在枯井旁——不是给阿桂的,是给白老五的。他用白继业替白老五赎罪的白花,在白老五尸体冻僵的那座破庙后面祭奠了一个从没沾过血的哑孩子,也祭奠了那些被白老五杀死、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他想起白满河在趵突泉街后巷说的话——“白继业每天夜里烧纸马是在替我娘烧的。我娘和白秀姑,还有那些被白老五杀死的同门。白继业替他们烧了不知多少匹纸马,存了满满一铁盒纸灰。”那个人用白继业扎的白花祭奠阿桂,也用同一批白花祭奠白秀姑、刘小娥,以及所有人。他是在替白继业完成他还没来得及完成的事——不是杀人,是祭奠。用白马教的仪轨杀人,再用白马教的纸花祭奠。他到底是在替谁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