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我们讲到,中国的家是一个事业组织。事业组织最需要什么?纪律。那纪律最怕什么?私情。
所以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内在的矛盾——
一个家庭,它既要承担生育、经济、教化这些事业功能,又不可能完全排除夫妻之间的感情。那么,感情在这个事业组织里,到底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费孝通说,这个问题涉及中国传统感情的"定向"。什么是感情定向?——就是他原文说的,"一个人发展他感情的方向,而这方向受着文化的规定"。说白了就是:社会告诉你,你的感情应该往哪里流,不应该往哪里流。
这就好比水渠——水往哪儿流,不是水自己决定的,是渠决定的。乡土社会就是一个已经挖好了渠的社会。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乡土社会要控制感情?
费孝通从社会学的角度给了一个关键判断——感情具有破坏和创造的作用。
什么意思?感情的激动会改变原有的关系。你本来跟一个人是普通朋友,一次情绪爆发,你们可能就成了仇人;或者本来只是同事,一次深谈,你们可能就成了恋人。关系变了,原来的结构就打破了。
比如说,为什么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越是熟人之间,越容易因为一句话、一个态度而翻脸,为什么?因为熟人之间有感情投入,感情一激动,关系就绷不住。
反过来,你去银行办业务,柜员对你客客气气,你对他客客气气,你们之间没有感情,这种关系反而最稳定,永远不会翻船。这就是费孝通为什么说:感情的淡漠是稳定社会关系的一种表示。
所以,要维持固定的社会关系,就不能让感情来破坏;不让感情破坏,就不能让它激动。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就是这个道理——不是因为没有感情,而是因为太有感情反而会动摇这个事业组织的稳定性。
好,那接下来一个问题是——如果感情靠不住,那稳定的社会关系靠什么维持?
费孝通说:靠了解。
什么是了解?他原文说:"接受着统一的意义体系。"说白了就是三观相同、认知相同、价值标准相同。你知道我想什么,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们不需要沟通也能配合默契。
举个例子——老夫妻一起生活了五十年,一个人刚站起来,另一个就知道他要拿什么。这种默契不是靠谈恋爱谈出来的,是靠几十年共同过日子磨出来的。
那问题又来了:要达成这种"充分了解",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两个人之间不能有根本性的、无法逾越的差别。
现在我们来检查一下——乡土社会里,哪些人之间可以做到充分了解?
老人和年轻人之间:可以。因为年轻人的路老人走过,老人能预知年轻人将遇到的问题。年轻人照着老人的样子活就行了。
男人和男人之间:可以。因为他们共享同一套生活经验。
女人和女人之间:可以。同理。
但是——
男人和女人之间呢?
费孝通说:这里有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不是在说生理差异本身,而是在说——没有人能亲身体会过两性的全部经验。你是一个男人,你永远没办法真正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感觉;你是一个女人,你也永远没办法真正知道做男人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们对异性的了解,永远是间接的、猜测的、隔着一层的。
你看看我们身边的现象,男生永远不理解女生为什么上厕所要结伴,女生也永远不理解男生为什么可以坐着一句话不说打三小时游戏。你们可以互相知道对方的行为,但无法体会对方的感受。这就是费孝通说的性别的鸿沟。
结论就出来了:在以充分了解来配合人们相互行为的社会中,两性差别是一个根本性的、无法逾越的阻碍。
到这里,费孝通引入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对比,帮你理解东西方社会在感情问题上的根本差别。
亚普罗式(阿波罗式):相信宇宙有一个安排好的秩序,人的任务就是接受这个秩序、维持这个秩序。求稳、不求变。
浮士德式:相信生命的意义在于不断创造、不断突破、不断向前探索。求变、不求稳。
你想想——乡土中国更像哪一种?显然,亚普罗式。因为我们讲天不变,道亦不变,讲祖宗之法不可变,讲安土重迁。而现代社会、西方社会,更偏向浮士德式——他们讲创新、讲突破、讲个人实现。
有了这个框架,费孝通就用它来分析恋爱。
费孝通说,恋爱是浮士德精神的典型体现。
为什么?因为恋爱不是友谊。友谊可以停在某个程度的了解上——我跟你是好朋友,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但恋爱不是,恋爱是不断向前探索,是不满足于现状,是永远想要更深入、更贴近。
你刚谈恋爱的时候,觉得对方什么都好;相处半年,发现了一些问题,你想去解决、去磨合;再过一年,你觉得更了解对方了,但又发现还有新的层面没探索到。恋爱永远不会'完成',它永远是进行时。
所以费孝通说,恋爱"从结果来说,可以是毫无成就的"——它追求的是过程本身,不是一个实用目的。
这就跟乡土社会的事业逻辑完全冲突了。
乡土社会需要什么?稳定、可预期、代代重复。恋爱带来的是什么?变动、不可预测、打破原有关系。
一个很朴素的例子——村子里一对男女要是自由恋爱了,他们可能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能打破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安排,可能为了感情私奔。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对原有秩序的破坏?所以乡土社会必须给男女关系套上一个笼头。
这个笼头,就是男女有别的制度安排。它通过两种隔离来实现:
第一种:有形的隔离——男女授受不亲。公开场合限制接触,生活空间分隔开来。男的在外头干活,女的在里头持家。空间上就把你们分开了。
第二种:无形的隔离——心理上不追求共鸣。男女在行为上按照规则经营分工合作的经济和生育事业就行了。什么意思?就是搭伙过日子——你负责挣钱养家,我负责生儿育女,把这个家运转好就行。不需要追求精神上的契合、灵魂上的共鸣。
例如,传统社会里,媒人介绍两个人认识,问的是家境如何、人品如何、能不能干活,从来不问你们有没有共同语言。因为共同语言不是婚姻的目的,过日子才是。
有了这种制度安排,就产生了一个自然的后果——
感情没有在男女之间流动,那就流向了同性之间。
典型的,桃园三结义——刘关张之间的感情,比他们跟各自妻子的感情还要深。为什么?因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不是一句玩笑话,它反映的是传统社会真实的感情取向。
还有华南的自梳女群体、民间的金兰姐妹、文人的知己传统——这些都是同性之间亲密关系的制度化表达。
所以费孝通说:同性之间的亲密,不是变态,而是男女有别制度的必然结果。感情总要有一个出口,既然男女之间被隔开了,那就只能往同性这边流。
费孝通用这样一句话收尾这一章:
"乡土社会是个男女有别的社会,也是个安稳的社会。"
这句话很平淡,但分量很重。它告诉我们——男女有别不是为了压迫谁,而是乡土社会为了追求安稳而主动选择的一种制度安排。你理解了它为什么追求安稳,就能理解它为什么排斥感情、排斥恋爱、排斥男女之间的深入了解。这一切,都是安稳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