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教案检查的预定日程了,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老师们在上课之余,都在电脑前忙于补订教案,打印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年轻老师握着久搁不用的笔在教案和听课笔记上“批补日期”,几个资深老教师蹲在文件柜前翻找出几年前的老旧教案和习题演练本“考古填坑”,就连我这个教了近四十年政治的老骨头,都被教务处、教研组屡次催促上交备查。我低头翻看着被自己平时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教科书,手里攥着一沓沓书写得细如蚊蝇的活页简案,却心知这些东西毕竟不合常规。我无奈地对着嘈杂忙乱的诸色众相不禁发懵:教案本应是教学的蓝图,想当年我站在讲台连教案都能倒背如流,现在反倒沦落成了应付检查的额外负担。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背后,折射出怎样的教育困境?
教师上课一定要带教案的么?这在我从小到大的读书期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当然也从不关注每个老师是否有过教案。近年偶读和林一中老学长王若三先生的一篇回忆高中老师的文章,才知确有其人。文中提到的两位集学术与艺术于一身的大师,即周济川先生和谢荣生先生,就是上课从来不带片纸而走上讲台,却分别能把历史和语文课讲得精彩纷呈,让人如醉如痴如沐春风。而当我后来也升入一中高中时,两位先生已经调离学校,深憾无缘受教。但是,我倒是真的遇到了一位至今被誉为传奇的政治老师,这就是王佩先生。那还是上世纪的八十年代,那时候的王老师,上课也是从来不带教案,就连那本薄薄的教科书都被卷成筒状,夹在胳肢窝下晃悠,往讲台上一站,课本随意一丢,就能从“商品价值规律”唠到校门外路边地摊菜价的涨落,一番幽默风趣的侃侃而谈,连后排趴在桌上装睡的几个捣蛋鬼,都能被逗得笑醒。整堂课上,先生没有照本宣科,没有照猫画虎,硬是把枯燥深奥的政治课讲得通俗易懂妙趣横生。由是观之,带教案上课,或许可以说明未能完全驾驭教材;不带教案上课,也许并不能说明没有很好地备课。谁又知道上述大师在课前是怎样苦心孤诣的精准设计,才成就了他们在课堂上的挥洒自如和满座皆惊呢! 教师不带教案上课并非等同于没有教案,但是如果一个教师特别是年轻教师没有撰写教案而直接上课,则是断不可行的。回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自己刚入职当政治教师,那时的手头上除了一本教科书,就是一本教参书,于是教案就成了我教书的“命根子”,每一节课不写满至少三页纸的教案,就连教室门都不敢进。犹记得为了讲清楚“剩余价值”,我不仅再次览读了《资本论》的相关内容,还把校园里两家早点焙子铺一天的收支全算计进了教案里,甚至连店主每天早起几点揉面都标注得明明白白。那时的我,就非常注重教材分析、目标设定、活动设计及反思调整等教案环节的完善和创新,正因如此,在学校首次举办的教案评比中,就被评为优秀教案,评委会一致认为这份教案接地气、实用性强。正是那一本本详尽完备的手写教案,让我的教学水平由青涩到成熟,让我的每一节课越来越得心应手稳操胜券。而正是每一节课后的反馈反思,促成了教学经验论文的写作,其中有两篇论文(即《浅谈政治课教学中学生阅读兴趣的培养》《政治课课堂教学中教材处理之我见》)发表于国家核心期刊《思想政治课教学》。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停止传统备课思维,尽管只是活页简案,但依然秉持清晰、通俗、实用、高效的书写原则。
“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 曾几何时,教案类书籍的兴起,教室多媒体的普及,让备课不再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虽然教案检查的规矩也呈水涨船高之势,诸如要求必须写出三维目标(现在已提升到核心素养目标)、课后反思节节不能缺少、连字迹工整度都要打分……然而,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你要求手写教案,我就照抄教案书原文;你要求可用电子版教案,我就网上下载获奖教学设计。至于上课时,教案则完全沦为了“聋子的耳朵”。君不见,如今已是逢课必用电子白板,各种课件直接上位,什么的动漫画、小视频,什么的动态演示、互动游戏,什么的虚拟仿真、数据驱动……真个是“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尽管学校早已提倡所谓的“×步×环教学法”,但在具体的教案书写中,又有几人照此设计?当然又有何人依此评分?每学期的优秀教案评比中,获奖教案也多是过分强调环节的完整性和字迹的工整度,而忽视了教学设计的创新性和实用性。教案内容与课件展示两相比对,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可纵然如此,检查人员还是故作认真状地例行核查着,并郑重其事地计入绩效考核分中,且美其名曰“过程性评价”、“痕迹管理”或"“规范化教学常规落实”。
很小的时候就曾读过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故事讲述了一位酷爱新装的皇帝痴迷打扮,两个骗子谎称能织出“愚蠢或不称职者看不见”的神奇布料,以此骗取财宝。皇帝派大臣查验,官员因怕被视作愚笨而谎称看见了布料,皇帝亲往亦自欺欺人,于是朝廷上下全员配合编织谎言。游行大典上,皇帝“穿着”不存在的新衣赤身示众,众人皆违心夸赞,唯有一小孩喊出“他什么也没穿”。真相经由孩子之口传开,皇帝虽知受骗仍硬撑完成游行。故事深刻讽刺了成人世界的虚伪、盲从与权力的自欺。这个童话初读时,自己尚是个“小男孩”,很是不以为然;这个故事重温时,不才已是“old man”,却是深以为然。联想当下的教案乱象,窃以为,“皇帝的新装”毕竟是无形的,而“移植的教案”还是有形的,二者虽一虚一实,却共同指向了教育生态中一种令人不解的异化现象——形式对内容的僭越,以及表演对真实的遮蔽。 安徒生笔下的“新装”之所以无形却有强大的束缚力,是因为它构建了一套基于恐惧与虚荣的评价体系,那就是看不见衣服即意味着愚蠢或不称职。在这种语境下,谎言成为了一种生存策略,集体性的沉默与附和掩盖了真实的空洞。同理,当下部分“拼凑的虚假教案”之所以有形却毫无价值,是因为它们往往沦为了应付检查、展示表演的道具。这些教案可能拥有精美的排版、复杂的流程设计和华丽的理论包装,看似面面俱到,实则脱离了真实的学情与课堂生成的动态需求。它们如同那件并不存在的华服,外表说得光鲜亮丽,内里却是空空如也。两者的本质共性在于“去真实化”。在《皇帝的新装》中的人们为了维护权威的面子而放弃了对客观事实的尊重;在搬弄虚假教案上,教师为了迎合行政指标或追求表面的完美,牺牲了教学设计的初衷,即促进学生的真实学习。这样的“伪精致”不仅浪费了教育资源,更侵蚀了教育的诚信基石。当教案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剧本,课堂便失去了探索未知的活力,教师也陷入了自我感动的表演陷阱。 真正的教育应当回归朴素与真诚。正如童话中孩子那句“他什么也没穿”划破了虚伪的迷雾,教育改革也需要勇气去戳破形式的泡沫。优秀的教案不应是堆砌辞藻的文书,而是基于对学情精准把脉的思维地图;有效的评价不应是材料的比拼,而是同行间针对真实问题的坦诚对话。面对当前教案问题中滋生的诸如形式与内容的错位、过程与结果的割裂、评价机制的导向偏差等异象,唯有摒弃对“新装”式虚荣的追求,直面教学中的真问题,拿出备课中的真手段,或简化教案形式,或强化评价实效,或活化示范魅力,从而让教育回归育人的本真,让每一堂课都拥有实实在在的重量。 悠悠岁月,欲说“教案”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我只是一介吃瓜哥,而不是肉食者,无法决断孰是孰非;我也不是清谈家,而只是一枚碎嘴哥,只知道絮絮叨叨啰里啰嗦了一大堆闲话,权当吐槽而已。就此打住,不思困惑,这一切,就让历史去告诉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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