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AI已经可以生成教案了,我们的“教学设计”设计的到底是什么呢?| 群岛观点

教案承载了教育者的教学设计，写教案是每一位教育者的基本功，也是日常教学中的必备环节。那么，在做教学设计时，我们首先考虑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教育者，得到的回答一般是：知识点如何拆解？用什么教学法？可以设计哪些活动？有哪些教学素材，从哪里可以找到？……最近这两年，又多了一个回答：“直接打开AI，让AI设计”。 

是的，如今任何一位教育者都可以打开AI工具，输入“设计一堂关于XX的课”之类的提示词，只需几秒钟，便会得到一份完整的教案。

很多AI生成的教案，说老实话，比很多——如果不是大多数——教育者设计的教案都更好：素材多元，活动丰富、教学内容缜密，前后衔接流畅，还会有很多注意事项等提醒和建议。

对于偷懒的人，直接照着AI的方案执行就好；对于勤奋的人，可以借鉴AI的方案提升自己的教学设计能力。如此一来，我们还需要学习如何做教学设计吗？

这些年，我见过来自各个领域的教育者的各种教案，大多结构工整：教学目标、教学重点、教学流程等都列得清清楚楚。特别是教学流程，具体到几分几秒要做什么教学动作，一个环节要持续多久，学生的表现要如何如何。

我并不关心这些教育者是否借助了AI来设计，而是会问Ta们：“你真的会按照这份教案来严格实施教学吗？如果是，那么在实施教学的过程中是否会遇到一些挑战？”

很多人都表示，自己在教学实施的过程中，很少能严格按照教案上的设计来进行。真实的教学现场永远是动态的、复杂的、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

如果真要硬性地按着教案来实施，会感觉很拧巴，学生管理也会很困难；可不按着教案来，心里又会“没底”，怕接不住现场的情况，怕失控。 

所以教案到底有什么用？教学设计又设计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教育者有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教案和教学设计总是体现着自己对于教育的底层理解。

长期以来，教育就是一个“老师讲，学生听”的过程。老师的角色是知识的传授者，教案就是一个预先设计好的固定剧本，师生都按照剧本写好的去做。

如果教学现场和设计的不一样，那就把现场拉回到设计中来，顶多下一次再做教学设计时把这种不一致也考虑进去。 

记得30年前我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寒暑假都需要在正式开学前提前两周到校，整个教研组集体备课，两周时间把一整个学期的课都“备好”。30年过去了，今天这仍然是很多学校里教师做教学设计的常态。 

现在有了AI，教师做这种教学设计更高效了。教师会用AI，学生也会用。教师用AI设计课件，学生跟着AI学习，教师用AI出题，学生用AI答题，教师用AI批改，学生用AI订正。教和学变成了一场彼此心照不宣的表演。

更重要的是，无论这场表演有多热闹，多炫目，它的底层逻辑仍然是基于一种旧的教育范式：学习是静态的、个人的，学习的过程是线性的，教育是以知识为本位的，教学是高度计划性和规定性的。

基于这种教育范式做教学设计，AI可比人类擅长太多了。这也就倒逼那些真正想要做出好的教育的教育者们反思：教育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教育者的角色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新范式下的教学设计又该如何做？

教育1.0是“老师讲、学生听”，教育2.0是“师生合作探究”，教育3.0则是网状的学习生态——学习者自己成为学习网络的连接者、内容的创造者、体系的建构者，教师则像社群里的导游或协作者。

在这种新的教育范式下，教学设计不是提前写出好的“剧本”，而是为学习发生搭建可能性的“场景”。

教育者在写教案的时候也不再是像过去那样做“填空题”，把流程细化到几分几秒，规定好该做什么；而是在一个大致的框架指引下（群岛的元工具：星河），思考教育者与学习者作为两个主体将会如何相遇，如何在具体的情境中共创一段学习体验之旅。

基于教育3.0的教学设计，教育者首先考虑的是：我究竟要教的是什么？和学习者的联结是什么？Ta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我将如何与学习者一同借助并共创这个学习场域？我将如何促发学习者的共学共创……

此时，教学设计和传统的方式相比，呈现出四个显著的不同。

首先，教学设计不是在设计“流程”，而是在设计“关系”。

旧范式下的教案，本质上是在时间轴上对一系列教学活动做排列组合：导入5分钟、讲授10分钟、小组讨论15分钟、总结5分钟……它确保流程完整、节奏合理。

但教育3.0的教学设计，首先考量的不是“接下来做什么”，而是：

• 这个内容跟学习者有什么关系？（vs“这个内容该怎么讲”）

• 学习者之间如何形成互相激发的网络？（vs“要如何做好课堂管理，让学生各自坐好听讲”）

• 学习的场域里有什么可以成为教学素材？（vs“我的PPT做得如何”）

  2

其次，教学设计不是为了指引一条通往标准答案的最优路径”，而是设计学习过程中的“认知冲突”。

AI做的教学设计非常擅长根据既有知识库，为某个知识点规划最优讲解路径，由浅入深、举例类比、练习巩固。这种设计非常丝滑，非常工整，也特别符合人们对于教学的想象。

而教育3.0的教学设计，核心动作往往是围绕学习者的真实生活，发现，甚至创造，各种挑战，比如：

• 抛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性问题；

• 设计一个需要学习者自己定义边界的任务；

• 揭示出思维上的不自洽，或者暴露矛盾信息，让学习者不得不反思；

学习真正发生的时刻，往往不是“Aha，我知道了答案”，而是“Yi，我被卡住了，让我想想这是咋回事”。

传统的教学设计追求的是教师“怎么讲明白”，而3.0的教学设计强调的是“怎么让学习者自己想明白”。

想起最近一期在深圳的「绿野营」上，有一位高中生物老师。她希望通过打破传统的教学设计，帮助学生复习巩固与生态、进化等有关的知识点。

这位老师原来设计的是让学生根据这些知识点出现的年代来排序，找到这些知识点之间的关联，再做一个概念图出来。

这个设计已经比传统的死记硬背和刷题式教学进步很多了。而在那次「绿野营」上，我以此为案例，展示了完全不同的教学设计：

仅仅三张图，三个问题，足以实现教学目标，而这样的教学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第三点，传统的教学设计关心的是“一般情况”，而3.0的教学设计围绕的是“具体的人”。

传统的教学设计也做“学情分析”，但分析的是学生整体情况，平均分、高中低各档学生的分布，以及一般而言，学生在某个知识点上容易犯什么错、用什么方法教学最有效。

而教育3.0的起点永远是具体情境中的具体个体：

• 这间教室里坐着的这些学习者，Ta们各自带着什么样的认知和经验（群岛术语：背景板）？

• 该如何把学习者之间的差异变成促发共学的契机？

• 学习者当下的自主学习程度位于光谱的什么位置，我该如何支持？

• 基于这些特定的学习者，我的教学设计中哪些案例、练习、活动要发生相应的调整，以便和Ta们产生有效的联结？

• ……

今天的AI已经可以为学习者提供“自适应式”的教学，也就是基于个体学习者当下的学习成果提供个性化的学习内容和支持，但是这在本质上仍然是“知识本位”的。

真正个性化的教学设计需要我们为“此时此地的这群人”而设计，它带有很强的即兴与临场应变，需要教育者对学习者的深度陪伴与觉察，也需要教育者对自己究竟在教些什么有清醒的自觉。 

最后，和传统的教学设计追求“标准化、可复制”不同，3.0的教学设计是高度情景性的，定制化的，但又万变不离其宗。

过去，教学设计追求的是标准化，换一个老师、换一批学生，换一个场域，照着做依然能用。

但在教育3.0的范式下，好的教学设计恰恰是不可复制的，或者说，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复制的。就像上面一条所说的，它依赖于教育者对学习者的深度看见、对瞬间教育契机的敏锐捕捉、对不确定性的拥抱。

这样的教学设计，允许留白，允许即兴，是基于对教学现场的感知而实现的“预成”与“生成”的创造性平衡。

对基于教育3.0的教学设计，周贤曾经在一篇文章里有过一个精准的类比：3.0的教学是一种“即兴的艺术”，就像爵士乐手可以提前想好和弦进行，但真正的音乐发生在和另外几位乐手对视的那一瞬间。

这是否意味着同一门课，教育者每次上都要重新设计一遍。那倒不必。标准化和可复制仍然是可行的，只是不会像传统教学设计那样，追求在每一个最细微的颗粒度上都一样。

显然，3.0的教学设计对教育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只有这样，教育才会是我们希望有的样子，才能真正助力人的成长。

同时，这样的教学设计也会让教育这件事情变得“更好玩儿”，总是重复自己有什么意思呢。我经常说：教育者的生命之树常青的秘诀就是教学相长。

这不，“绿野营”都已经开到第19期（！）了，我仍然乐此不疲。原因无它，每期的学员不同，Ta们所在的教育领域不同，带来的教案不同，课堂上的问题与分享也不同……

因此，每期绿野营都不会完全一样，总的设计框架不变的情况下，内容和过程每一次都是情境性的，高度定制的。

教育者想要提升这些教学设计能力，不能靠闷头苦写更多教案，也不是靠优化自己给AI的提示词。提升这些能力只能通过在场的学习而感知，而反思，而习得。

所以，“绿野营”这三天到底学什么？

我们肯定不是学怎么写出比AI更好的教案，不仅是因为比不过，更是因为这个思路就是错的。

我们要学的是：

• 如何从“流程设计者”转型为“学习生态的设计师”；

• 如何在AI做不到的维度（关系、意义感、自主性）上发挥我们的优势；

• 如何把教学设计从“课前完成的工作”转变为“贯穿教学全过程的感与应”。

  

更具体的来说，我们将会深入学习和应用教育3.0的教学设计的三根支柱：

• 关系优先：教学设计的第一件事不是“设计环节”，而是思考如何让教学内容与学习者产生联结？如何让场域成为教学素材？如何让共学者成为彼此的学习资源？

• 敏捷向前：好的学习从“最小全局认知”开始，先让学习者感知到学习的意义和全貌，再展开探索；学习的每一个环节都不必追求“学透”，而是“差不多得了”，学习变成了一个不断螺旋上升的过程。

• 理解复杂：教育不是提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而是支持学习者自己在真实世界里去建立自己的选择，并慢慢构建自主选择的能力、边界、思考模式，学会自由学习，学会自我构建，成为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人，并能够回应复杂而真实的世界。

教育范式就像操作系统，一个个教学法、教学工具就像App。不升级操作系统，仅靠开发新的App并不能给系统效能带来质的提升。

所以，绿野营并不是教你又一套教学法，而是升级教学设计的底层操作系统，把教育3.0的理念化作一系列的教学设计原则和总体性的实施框架，支持教育者在对自己的教育理念有深刻认知的情况下，将各种教学方法、工具、技巧、素材、经验......综合发挥，万物皆备于我。

我们学习3.0教学设计的方式本身当然也是3.0式的，知行合一，做中学。大量的案例会来自往期学员，这些学员既有来自体制内学校的，也有体制外教育的从业者，Ta们跨越了各个学段和学科领域。

同时，也期望每一位学员都能带着自己真实的教案来，我们会用这些教案来做现场的练习，它们也就有了反馈迭代的机会。

最终，我们收获的不仅是更好的“剧本”，还有随时可以扔掉剧本，感知场域，与学习者共创学习体验的勇气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