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天津教案,一个最讲规矩的人擦了最脏的屁股
壹、1870年夏,天津城飘着一股臭味
海河边上,望海楼教堂的尖顶在日头底下泛白。可天津人那阵子不爱看教堂,爱往河东义地(坟场)跑。因为有人在乱葬岗刨出了东西——一口薄棺里塞着两具婴儿尸首,眼睛是空的,胸腹被剖开,脏器没了。野狗先发现的。棺木埋得潦草,夜里被刨开,尸体露在野地里,鹰啄狗刨,惨不忍睹。有人拍着大腿说:你看,教堂干的好事!仁慈堂里头那些洋修女,专收中国小孩,养肥了挖眼剖心,拿去配西洋药。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真。天津城里的老人小孩,那段时间连晚上都不敢让孩子单独出门。一个落后农业国,第一次撞上西洋传教士的育婴堂,脑子里的那点想象,比真相跑得快得多。其实呢?仁慈堂是天主教的育婴堂,收的是被丢弃的婴孩。1870年夏天天津闹传染病,收进来的孩子成批死,前后死了三四十个。修女们夜里草草掩埋,棺薄土浅。这本来是慈悲,落到不懂的人眼里,就成了罪证。贰、一座教堂,怎么就成了天津人的梦魇
天津开埠晚。1860年英法联军打进来,天津被迫开口,外国领事、教堂、洋行一股脑涌进来。法国传教士看中了望海楼那块地,1869年盖起了一座挺扎眼的天主教堂。紧挨着,是仁慈堂——专收弃婴的地方。中国人看西洋教堂:礼拜时大家闷头不语,神父念念有词,修女终身不嫁,孩子进了门就不让家人见。这在清末老百姓眼里,每一件都透着邪性。再加上鸦片战争以来,洋人在中国横着走,老百姓敢怒不敢言,这股气,总得找个出口。谣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它只需要一个愿意信的人。1860年代,天津几乎年年出事:旱灾、水灾、瘟疫、难民。人心本来就慌。这时候只要有一个拐孩案,所有人都会自动把它接上"教堂"这根线。果不其然。1870年6月初,先有拐犯张拴、郭拐落网,供认用迷药拐孩子;6月18日,又一个叫武兰珍的拐匪被抓,他的供词里多出了一句要命的话——"我是教堂门丁王三指使的,迷药是仁慈堂给的,拐一个娃娃,洋人给五块银元。"乡绅在孔庙集会,书院停课声讨,仁慈堂外头不约而同聚了上万人。武兰珍被押着去教堂对质,可堂里根本找不到王三这个人,武兰珍也认不出堂里任何一个面孔。叁、武兰珍的供词,和那一枪
6月21日上午,天津道周家勋、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带着武兰珍到教堂对质。对质失败,民众越聚越多,朝教堂扔砖头。法国领事丰大业(Henri Fontanier)坐不住了。这位领事爷脾气暴、架子大,觉得天津官府不给力,气冲冲跑到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衙门,拍桌子要派兵镇压。崇厚没答应。他不是不想压,是压不住——外面上万百姓,你派几十个兵出去,那是往油锅里滴水。丰大业不干。他回到领事馆,穿上大礼服,挂上配枪,带着秘书西蒙,又冲回崇厚衙门,二话不说冲崇厚开了一枪。但他把桌子上的物件砸了个稀烂,咆哮着说"我不怕中国百姓"。崇厚劝他:民情汹汹,您今天千万别出去,出去有性命之忧。他出了衙门,走到浮桥,迎面碰上正在弹压人群的天津知县刘杰。丰大业大概是气昏了头,抬手就朝刘杰开枪——没打中刘杰,打伤了刘杰的跟丁高升。这一枪,是整场惨案的导火索。一个外交官,朝一个中国县令的随从开了枪,等于朝一座火药桶扔了火柴。人群扑上去,当场把丰大业和西蒙活活打死。尸首被拖到河边,和后来被杀的神父扔在一处。肆、三个小时,天津变成屠宰场
民众鸣锣聚众,冲进望海楼教堂,冲进仁慈堂,冲进法国领事馆。三个小时,火光冲天。十位修女、两位神父,被从堂里拖出来打死;法国公使馆的专员夫妇、法国商人夫妇,也死在领事馆里;连一名俄国商人连同妻子,也被误认成法国人一并杀死。算下来,二十名外国人在这场骚乱里丧了命,另外还有三十多名中国信徒死在乱中。最刺眼的一个细节是:暴怒的民众,把自己想象中"教堂干的事"——剥皮、剖心、取肝——原样用在了那些神父修女身上。教堂烧了,仁慈堂烧了,英美办的几座基督教堂也跟着遭了殃。大火一直烧到傍晚,海河上空飘着焦糊味,和开头那股臭味,混在了一起。伍、七国军舰开到了大沽口
教案一出,法国、英国、美国、俄国、普鲁士、比利时、西班牙,七国联衔向清政府提抗议。6月24日,外国军舰一艘接一艘集结在大沽口海面,炮口对着天津。法国最硬气,一开始就要清廷交人:处死天津知府、知县,最好连带仇外的陈国瑞将军一起砍了。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派拍着桌子喊:洋人欺人太甚,跟他们干!民心可用!可用什么?大清的海军,连法国一艘军舰都未必扛得住。1870年的法国,本土正与普鲁士磨刀霍霍(数月后普法战争便爆发),可随便调几艘军舰到远东,还是绰绰有余。清廷这头,一边畏敌如虎,一边又怕太软了激起民变。它两头都想顾,两头都顾不好——这是弱国外交最狼狈的姿势。朝廷想来想去,把直隶总督曾国藩,从保定调到了天津。陆、一个六十岁老人的两难
他这辈子,前半段考功名,后半段办湘军,硬是把太平天国从南京城里挖了出来,成了大清的中兴第一名臣。可到了五十九岁,他百病缠身,眼也花,头也晕。接到查办天津教案的旨意,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个火坑。办重了,天津百姓骂他卖国;办轻了,洋人军舰就在门口。两头不讨好的活儿,落他头上了。他在家书里写:"吾目昏头晕,心胆俱裂,不料老年遘此大难。"7月8日(农历六月初十),曾国藩抱病抵达天津,第一件事是发布《谕天津士民》,把天津百姓好一顿敲打:你们被谣言蒙了,杀人是重罪,朝廷不会护着你们。查的结果很干脆:仁慈堂里一百五十多个孩子,个个都说清是自己家人送来的,没有拐卖;挖眼剖心,问遍天津城,找不到一个丢了孩子的报案;连被埋的死婴,开棺一看,眼是眼、心是心,都在。真相是冷的:教堂没干那些事。可人已经死了二十个,外交危机已经炸了。不办凶手?洋人立刻开战,大清打不过,输得更惨。办凶手?那就是拿中国人的脑袋,去填洋人的债。可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他选了"不战"。不是因为他软,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1840年、1860年那两场仗怎么打的,他还记得。柒、"外惭清议,内疚神明"
十六人被正法,四人缓决,二十五人充军流放;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革职发配黑龙江;赔给外国人白银四十六万两;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作为谢罪专使,亲自去法国道歉。注意一个细节:法国原本咬死要杀天津知府和知县。曾国藩"坚执不允",硬是把这两颗脑袋保了下来,只换成流放。一个被骂"卖国"的人,其实也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替同胞挡了几刀。北京城骂声一片,"卖国贼"的帽子扣到曾国藩头上。他在湖广会馆夸耀功名的匾额,被同乡砸了烧了。曾国藩自谓八个字:"外惭清议,内疚神明。"这八个字,是一个老实人被打蒙了之后的真心话。他两头都不是,两头都挨骂。崇厚后来真去了法国。1870年十月二十八日起程,到了马赛,正赶上普法战争打得热火朝天,法国政府根本没空理他。一直拖到1871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才见到法国第三共和国总统梯也尔。梯也尔倒还冷静,说了一句:"法国要的,不是中国人的头颅,而是秩序的维持与条约的信守。"这话听着体面,可四十六万两白银,已经实实在在地掏出去了。捌、李鸿章的"痞子腔",和曾国藩的晚节
教案还没了结,南京出了一件大事——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刺,就是有名的"刺马案"。朝廷顺水推舟,把曾国藩从直隶调去两江,直隶总督的位子,交给他的门生李鸿章。师徒交接那天,曾国藩问李鸿章:你打算怎么跟洋人打交道?李鸿章笑着说了一句有名的话:"门生也没有什么主意,我想跟洋人交涉,不管什么,只同他打痞子腔。"曾国藩听了直摇头,告诉他:跟洋人,还是得以"诚"字为本,痞子腔耍不得。这两个人,其实就是大清最后几十年外交的两种写法:曾国藩写"诚"字,李鸿章写"滑"字。一个撞了南墙不肯拐弯,一个见缝就钻、能混则混。天津教案,是曾国藩晚年最大的一块心病。他办完这案子,名声一落千丈,"中兴名臣"四个字,从此带了个污点。1872年三月,他在金陵病逝,终年六十二岁。到死,这桩案子都没翻过来。而李鸿章,借着接手教案、站稳直隶,一步步成了晚清外交的头号操盘手。历史有时候就这么不讲道理:把脏活派给最讲规矩的人,把功劳留给最会来事的人。玖、尾声:那二十条人命,和一座国家的成人礼
天津教案,死的二十个外国人里,有真心来中国行善的修女,有无辜的俄国商人,也有自己先开了枪的丰大业。被杀的中国人里,有被谣言煽动的老百姓,有替官府背锅的冯瘸子等十六个正法者,也有被流放的官员。一个民族最大的悲剧,不是被人欺负,而是被人欺负的时候,还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天津教案的真相其实很朴素:愚昧碰上弱势,谣言碰上炮舰,二十条人命就成了代价。曾国藩用半世清名去填这个坑,填不上,因为他一个人填不动一个时代的亏空。望海楼后来重建了,教堂的钟声照样响。可那一年夏天天津城里的那股臭味,和一个六十岁老人"外惭清议,内疚神明"的叹息,埋进了历史的褶皱里,再没人替他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