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案里本没有门诊台,交上来的孩子多了,也就成了门诊——记三年级第一次写作

三年级初涉作文，犹如稚子学步。那天，我讲完作文框架，轻声问：“老师刚刚说的内容，你们可能听明白？”

台下大半孩子抬起懵懂的眼，目光空空地望着我。唯有几人循着旧例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明白，他们中怕是有大半连“外貌描写”到底是什么，都还没转过弯来。

接手这个班有些时日了，我知他们底子薄，课堂上总是怯生生的。教这般稚子作文，空谈大道理是无用的。于是，我便用了最费精力的笨法子。

在这之前，我为他们设计了一张“预习单”，将一篇作文化为几方填空：写谁？长什么样？有什么爱好？先把架子搭得稳稳当当，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下午收上来的草稿，依旧干瘪得令人叹息。写相貌，翻来覆去不过是“脸是圆的，头发黑黑的”，如枯枝般毫无生气。

我索性将讲台化作了“门诊台”，把他们一个个唤上前来“问诊”。

那个平时很腼腆的男孩递过本子，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执起红笔，点着他的本子问：“你写他脸圆圆的，那这圆脸跟你平时见到的什么东西比较像？吃的？玩的？比如：甜品店的雪媚娘……”他愣了片刻，那黯淡的眸子里似闪过一点微光，点点头，用笔在旁边改了一遍。

那个细声细气的小姑娘，写“球在她手里一上一下”。我便柔声问她：“那球在手里一上一下也不掉，像不像用胶水粘住了一般？”她如获至宝，认认真真地将这话补充在旁边。

如此反复，一批，一改。草稿本上的痕迹交错，如缝缝补补的旧衣，总算是将漏风之处堵得严严实实。待改得差不多了，才让他们誊抄进正式的本子里。

后来，我把这些反复打磨过的文字，整理好，印制成了《班级小报》。

给班里每个孩子都发了一份，一是为展示佳作供他人学习借鉴；二是让他们带回家中，与家人分享成果；三是盼着那些还在观望的孩子们瞧瞧，只要敢写、敢改，下一篇被录用的作文就会是你的。

小报上还辟了一方天地，唤作“笔尖上的小星星”。哪怕全篇写得还有些拉杂，只要有一句出彩，我便把他们的名字郑重印上：“她的脸长长的，皮肤白白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他个子高高的，立正的时候就像一棵树一样笔直。”发下去时，班里基础最弱的一个男孩捧着报纸寻到了自己的名字，用激动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教书这行当干得久了，见惯了鸡飞狗跳，但见此情景，那颗偶尔疲惫的心，又软了下来。

为给这份努力再添些暖意，我给上榜的“小作家”们单独发了一张“稿费纪念卡”，请家长在家中为他们办一个小小的“颁奖仪式”——“稿费5元”。五元钱在如今能买什么呢？一瓶饮料罢了。但能让他们从小知晓“劳有所得”，感受到努力被认可，这大抵也算是一桩功德。

最后，孩子们拿着小报，在教室里拍了一张合影。小作者们高举卡片，笑得毫不掩饰。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不仅是拍了一张照片，更是在这平凡的教室里，留下了一抹关于成长的印记。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起初他们干瘪的笔尖，经过反复打磨，总算是透出了些许生机。窗外岁月静好，种子既已种下，便总有发芽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