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梅《红楼梦讲义》⑥ | 年少时看的是热闹,成年后读的是人生

今天，我们继续阅读——《董梅红楼梦讲义》。

昨天，我们读到宝玉的大丫鬟袭人的故事。

一个配角，不仅被作者赋予了密集的情节，而且在形象塑造上也十分立体饱满。

袭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告密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者是体谅她的，在他的笔下，充满悲悯，袭人只是一个为改变自己生命处境而竭尽全力的女孩子。

讲完《红楼梦》的文学版块，我们将进入一个新的单元——《红楼梦》的象征符号，这其中又有什么奥秘呢？

接下来，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阅读吧！

红楼梦是个什么“梦”

全书最大的谜题是什么？在我看来是书名《红楼梦》。

《红楼梦》书名有很多，除了《红楼梦》，还有《石头记》、《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情僧录》等等。

哪个名字最重要呢？

迄今为止，这部书最早的手抄本，也就是通常所谓的清代“甲戌本”里，有一段文字明确说过：

“《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

从后代的传播和流通来看，《红楼梦》也是最得人心的书名。

那么《红楼梦》究竟是个什么“梦”呢？

中国文化里“梦”这个意向，往前溯源，很容易让人想到周公解梦和庄周梦蝶之梦，他们一个来自儒学，一个来自道家。

但是《红楼梦》这个“梦”字，却来自佛学。

“梦”是佛学里一个著名的象征“空”的符号。

对于芸芸众生、凡夫俗子来说，“空”这个概念毕竟太抽象了，所以，释迦牟尼动用他的智慧，设置了十个比喻，通过十种常见易懂的现象来解释究竟什么是“空”。

这十个比喻分别是：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犍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

无论是什么，都是短暂的出现，转瞬即逝，佛陀说，这就是空，世间的一切都跳不出这个规律。

这十个比如构成一条象征性的符号链，称为“般若十喻”。

《红楼梦》中的梦，正是这条符号链中的一环，书名已经点名了《红楼梦》的“证空”主题。

实际上，《红楼梦》有个统领全书的预言体系，从第一回到第八十回，像一条长蛇的脊椎，贯穿了整个故事。

每隔一段，预言就会以不同的符号出现一次，用隐喻的方式透露出“归空”的结局，而在这个贯穿首尾的预言体系里，“般若十喻”出现了九种。

具体来看，第一回就出现了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的命运预言。

一日，甄士隐抱着三岁的女儿英莲在自家门口，茫茫大士从门前经过，看着甄士隐怀中的英莲，念了一首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最后一句，跟英莲的命运悲剧有关的符号是“火”。

英莲五岁的时候，在元宵节观灯看焰火时走失，从此开始了她悲惨的人生。

紧接着，甄士隐的家也因一场大火，烧成了一座“火焰山”，甄士隐从此彻底败落。

甄英莲和甄家的命运符号，就是“十喻”里的“如焰”。

“般若十喻”

再比如贾元春，她的命运预言出现在第二十二回。

也是一个元宵节，太监从宫里送出来元春作的灯谜诗，这是娘娘在隔空跟姐妹们玩猜灯谜游戏。

本来高高兴兴的事，元春的父亲贾政看了这首诗之后，反倒闷闷不乐，为什么呢？

元春的诗是这么写的：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你应该猜到了，它的谜底是爆竹，元春写得很形象，一声巨响，仿佛轰轰烈烈，但是瞬间一切化为乌有。

贵为娘娘的元春不正是如此吗？贾政猜到谜底，预感不详，所以闷闷不乐。

元春的命运，正是“十喻”里的“如响”。

再回到《红楼梦》十二曲中著名的《枉凝眉》，在这支预言了贾宝玉、林黛玉爱情悲剧的曲子里，其实不只包含了“镜中像”和“水中月”这两个符号。

第一段的终结是“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般若十喻”里“如虚空”“如化”这两个符号，被曹雪芹合并成了“虚化”。

回到第一回，再看整部《红楼梦》的开篇：“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整部《红楼梦》文本就是用“如梦”“如幻”这两个符号拉开大幕的，而“如梦”“如幻”也出现在“般若十喻”之中。

而且，作者还特意加了一句话，完全点透：“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至此，“十喻”之中，似乎只有“犍闼婆城”还没有出现在《红楼梦》之中，其实不然，“犍闼婆城”这个词的本身含义就是“红楼梦”。

“犍闼婆城”来自梵语，犍闼婆就是广为人知的飞天，是上天“天龙八部”神之一。

传说犍闼婆神常在空中变出城市，可眼见却无实体，所以犍闼婆城在梵语中还有虚无缥缈或海市蜃楼之义。

第五回，宝玉入梦太虚幻境，邂逅警幻仙子，警幻仙子说这里坐落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正是海天之间的幻境。

所以，全部线索穿在一起，《红楼梦》的预言体系将佛经里的“般若十喻”无一遗漏、结构性地运用于创作构思之中。

贾家的故事，百年之间，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到呼啦啦似大厦倾，“金陵十二钗”从青春美好，到枯萎消亡。

在这么庞大的故事里，作者举重若轻，甚至不露痕迹地埋进了“般若十喻”，为“证空”的主题提供了深邃的哲学背景。

从名字看才艺职责

了解了作者创造“证空”体系的苦心孤诣之后，我们再来对书中人名体系进行一番解读。

小说开篇就出现了甄士隐和贾雨村这两个名字，作者明确说，他将“真事隐去”“假语村言”，写出了这部《石头记》。

另外，贾家的四位小姐，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名字的第一个字摘出来组合在一起，谐音“原应叹惜”，寄托着作者对“红楼”女儿命运的悲叹。

但过于关注零碎的名字谐音，就会把《红楼梦》拉到歇后语的水平，其实，《红楼梦》里的一套命名体系，也是作者苦心孤诣的创造，大多含有深意。

比如，贾家各个辈分的成员，起名字是很有讲究的，重点都在名字的偏旁里。

第一代，创立基业的一辈，名字里都有三点水，宁国公叫贾演，荣国公叫贾源，这不用说就是始祖。

到宝玉父亲贾政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名字里都带反文旁，荣国府的贾赦、贾政，还有他们的妹妹——黛玉的母亲贾敏；再有宁国府的贾敷，贾敬。

反文旁，代表贾家不光是钟鼎之家，更是书香门第。

到贾宝玉这一辈，男性都排玉字，比如贾珠、贾琏、贾珍；女性都排春字，比如元春、迎春。

而最年轻的一代，也就是第五代，名字里都带草字头，比如贾兰、贾蓉、贾蔷。

弄清了命名方式，就能最直观地了解《红楼梦》的命名系统，接下去我们就会发现，在文学层面，作者更是建造了一个名相的隐喻花园，其间层峦叠嶂、路转峰回。

比如，除了贾家四位千金的名字，她们各自丫鬟的名字，也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共同构成了隐喻各位小姐才艺的意象群。

元、迎、探、惜四姐妹，每人身边都有十六七个丫鬟婆子服侍，其中各有一个心腹大丫鬟，分别叫抱琴、司棋、侍书和入画。

表面上是描述各个丫鬟所司之职，实则是指向四位小姐的才艺修养。

大概是作者仍感觉意犹未尽，又设置了一个与之相辅相成的补充版本，这也是三个丫鬟的名字，分别叫绣橘、翠墨、彩屏。

她们是大丫鬟的副手，地位略次一等，仔细看会发现，这是三组两两相配的名字：司棋与绣橘，侍书与翠墨，入画与彩屏。

三组名字中，大丫鬟的名字是白描，副手丫鬟的名字是辅助性渲染，互为注脚。

这样搭配，既使隐喻意义更为明确，又使这一组文学意向具备了更丰富的审美层次。

探春擅长书法，丫鬟是侍女与翠墨，点名书法；惜春擅长绘画，丫鬟叫入画和彩屏，点名绘画。这都是情节中明确出现过的。

迎春擅长棋艺，虽然没有在情节中特别描写过，但也可以找到确实的文本证据。

第七十回，迎春婚事议定，从大观园迁出待嫁，宝玉内心牵挂不舍，写了一首诗以表思念，其中两句是：“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

斯人一去，再难听到棋子敲落棋盘的声音，旧日屋舍不久将荒芜，空寂的房屋，棋盘上落满了梁上落下的燕泥，由此验证，迎春擅长棋艺是无须争论的。

迎春的大丫鬟叫司棋没问题，“绣橘”这个名字，乍听起来似乎跟棋没有什么关系，但中国最著名的象棋古谱之一就叫作《橘中秘》，橘、局是谐音，作者通过司棋配绣橘这种方式告诉你，迎春小姐无疑是擅长下棋的。

再有，前文在讲探春房间陈设时，提到她收藏了大量的法帖，案上摆满各式砚台，笔筒里插的毛笔像树林一样，这些陈设足以说明，探春热爱书法。

元春娘娘省亲之夜，众人奉旨作诗后，元春命探春把大家的诗抄录出来，为什么单单让探春抄而不是别人呢？自然因为她的书法修养高出众人。

结语

今天，我们从象征符号的角度，了解了“红楼梦”到底是个什么梦，以及曹雪芹在角色名字里的巧思与设计，这样的安排与写法，让人不得不叹服。

当然，如果把《红楼梦》比作一幅精美的云锦，这套丫鬟名字的符号，只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小花纹，就像本书作者说的那样：

“我们不要在这里停留，否则你会失去一窥《红楼梦》这座宏伟大厦之唐奥的机会。”

接下来，我们还会从什么角度去解读《红楼梦》呢？让我们期待明天的阅读吧！

图片源于《红楼梦》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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