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危受命:曾国藩带病查案的决绝
天津教案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中外炸开了锅。
二十名外国人丧命,连法国领事都惨死其中——这在清王朝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教案发生第二天,八国联军就联合照会恭亲王;法国军舰更是火速出发,一周后就驶抵大沽口,鸣炮示威,杀气腾腾。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根本压不住这摊子事,赶紧上书慈禧,指名道姓要让上司、直隶总督曾国藩来天津主持大局。
可此时的曾国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湘军统帅了。
就任直隶总督一年半,他几乎把全部心血都扑在了整顿吏治上,身体也彻底垮了。
眼病、呕吐、眩晕,桩桩件件都往身上缠。最严重的时候,他凌晨起床,只觉得“床若旋转,脚若向天”,连坐都坐不稳。
以现在的眼光看,这大概率是严重的高血压。那段时间,他的日记里天天写着“眩晕如故”,请医诊治的记录更是从未间断。
就在教案发生前一天,曾国藩刚向朝廷续了一个月的病假,想好好休养。可六月二十六日,慈禧的圣旨还是来了:“曾国藩病尚未痊,再赏假一月。
惟此案关系紧要,若精神可支,着前赴天津与崇厚会商办理。”
这道圣旨,把曾国藩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幕僚们一看就急了,纷纷劝他:“大人,这案子碰不得啊!”
有人甚至给他献上上、中、下三策,直言赴津办案是最下策——“毕生威望在此一行,略一失足,千古无底!”
大家都看得明白:这案子就是个烫手山芋。处理得不好,引发战争,清王朝必然又是割地赔款;可要是想避免战争,就得跟洋人妥协。
可晚清的舆论就是这样:主战的是“民族英雄”,主和的就是“汉奸卖国贼”。
不管怎么选,都难让所有人满意,曾国藩辛苦一辈子攒下的英名,很可能就毁在这里。
更何况,外事本就不是他的职责,是崇厚的专责。
他自己也说“中外交涉事件,臣素未讲”,上谕也说了“精神如可支持”再去——只要他以病重为由推辞,朝廷也不会强迫。
曾国藩确实犹豫了:“接奉廷寄,派余赴天津查办事件,因病未痊愈,踌躇不决。”
可转念一想,他又硬起了心肠。
曾国藩从来不是个逃避困难的人。当年太平军兴起,天下大乱,他一个文弱书生都能毅然投笔从戎,创建湘军;如今国家又陷危难,他怎能退缩?
他更担心,要是朝廷派个颟顸无能之辈来,只会激化矛盾,把中国拖进更大的灾难里。
“事端重大,义不敢辞。”
他在给李鸿章的信里写道,决定等病情稍缓,就立刻动身。
六月初三,曾国藩觉得身体勉强能支撑,便决定收拾行装出发。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天津百姓恨洋人,洋人逼朝廷,他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当晚,油灯下,曾国藩提笔给儿子们写了遗嘱。
“余此行反复筹思,殊无良策。”他开篇就坦承,这案子太难办,自己或许会死在天津。
“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即自誓效命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
从创建湘军那天起,他就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如今老病缠身,更不会违背初心。
这封遗嘱里,没有半句关于遗产分割的话,全是对后代品性的期许。
他把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处世心得,郑重地交给儿子们——“不忮不求”。
“忮者,嫉贤害能,妒功争宠;求者,贪利贪名,患得患失。”
他写道,嫉妒和贪求,是人心底最难除的荆棘。嫉妒总藏在功名相当的人之间,贪求总露在升官发财之际。
哪怕是左宗棠、郭嵩焘这样的大人物,也难免栽在这两点上。
“忮不去,满怀皆是荆棘;求不去,满腔日即卑污。”
他叮嘱儿子们,要想心地干净,就得在这两点上好好下功夫,更要让子孙后代永远引以为戒。
写完遗嘱,曾国藩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天津的风波还在发酵,前路布满荆棘,但他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求不负初心,不负家国。
天津城内的舆论巨浪:曾国藩的冷静破冰
六月初十,曾国藩的轿子缓缓驶入天津城。
虽然教案已经过去二十天,但这座城的空气里,仍飘着未散的怒火。
百姓们“激奋不已,满城嚣嚣”,杀了洋人不仅不觉得理亏,反倒觉得杀得不够。
可一见到曾国藩的轿子,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在他们眼里,这位平定太平天国的大英雄,是捍卫孔孟礼教的脊梁,肯定会为中国人撑腰。
轿子刚走没多远,就被一百多名士绅拦住了。
他们是天津县四十八堡的代表,手里捧着呈状,有的声泪俱下,有的义愤填膺,齐声控诉天主教会“残害幼孩、挖眼剖心”。
接下来更热闹,接连四拨人拦轿递状,每次都有几十上百名地方头面人物齐刷刷跪在轿前,“万口一声”地喊冤。
围观的百姓挤得填街溢市,黑压压一片,把对洋人的怒火,全化作了对曾国藩的期待,也成了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舆论巨浪。
进了公馆,曾国藩刚坐下,各路官绅就蜂拥而至,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说:“大人,趁现在民气正旺,干脆把所有洋人都赶出去!”还有人出“高招”:“联合俄国、英国,专门对付法国,让他们内斗!”
这股狂热的情绪,差点儿把曾国藩掀个跟头。
他第二天给儿子曾纪泽写信时坦言:“天津士民与洋人两不相下,气势汹汹。缉凶之说,万难着笔,办理全无头绪。”
民心如此激动,想查凶手、平事端,简直是难如登天。
曾国藩心里清楚,这股反教情绪的核心,是士绅阶层。
洋人的教堂不仅挑战了朝廷的秩序,更抢了士绅的权威——以前百姓见了他们点头哈腰,可入了教的人,仗着教会撑腰,再也不肯服软。这些士绅有文化、有财力,自然成了反教的先锋。
再加上不少地痞流氓入教后,借着教会的保护伞横行乡里,官员们又怕事不敢管,百姓的怨气越积越深,早就想找机会发泄了。
更有意思的是,百姓间还传起了新谣言:“皇上专门调曾国藩来天津驱逐洋人!”大家摩拳擦掌,就等着这位大英雄一声令下,把洋人全杀光,恢复天朝上国的清净。
可曾国藩早就料到了这局面。在路上,他就写好了一篇《谕天津士民》的告示,一进城就贴了出去,明明白白地说:“我奉命查办此案,决计不开兵端。”
这一下,天津人全懵了。
“曾大人怎么回事?居然不跟洋人开战?”有人气不过,夜里就把告示撕了;还有人在“曾国藩”三个字上挂了一缕白麻,嘲讽他“为洋人披麻戴孝”。
但这道告示也确实起了作用,那些喊着要打仗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大家都看出来了,曾大人绝不会顺着民意动武。
六月十四日,曾国藩又下了一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棋:他听从崇厚的建议,写信给恭亲王,打算先把天津道、府、县三个地方官撤职查办。
这一下,百姓的怒火彻底转向了曾国藩。
本来以为他是来为中国人做主的,结果刚到就“胳膊肘往外拐”,不仅不打洋人,还先办起了自己人!难道这位大英雄,也成了“汉奸”?
可曾国藩有自己的盘算。
他知道,这三个地方官确实有错:天津知府没查清楚就贴告示,说洋人迷拐孩子配药,直接点燃了民愤;后来武兰珍对质无果,他们又没及时向百姓解释,任由谣言发酵,最终酿成大祸。
更重要的是,法国公使早就放话,要严惩地方官才肯谈判。
把这三个人撤职,既能表露出中方处理此案的诚意,也能让法国人先消消气,避免战争升级。
曾国藩心里比谁都清楚,开战的代价,中国付不起。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惨败还历历在目,中国兵疲将寡,连像样的海军都没有,而西方列强常年研究战事,还抱成一团。
“我们能守住一个口岸,守不住所有口岸;能赢一场仗,赢不了常年对抗。”
他早就看透了这点,所以才铁了心要避战,哪怕背上骂名,也要“委曲迁就,消弭衅端”。
而要平息事端,最关键的一步,是查清那个流传最广的谣言——洋人到底有没有“挖眼剜心”?
曾国藩在心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如果武兰珍真是教堂的王三指使,挖眼剖心确有其事,那就是洋人理亏,我们理直气壮;如果全是谣言,那就是我们理亏,只能认错赔钱,严惩凶手。”
可朝廷和慈禧,还真信了这谣言。
慈禧甚至专门叮嘱他:“百姓毁教堂时,搜出了人眼人心,都交给崇厚了,可他居然给销毁了!你一定要查清楚!”
朝中大臣也盼着他能从教堂里搜出“罪证”,把洋人的罪责公之天下。
曾国藩没多说什么,他知道,只有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才能说服所有人。一场关乎民心、关乎邦交的调查,就此拉开了序幕。
真相大白反遭骂:曾国藩的委屈与绝境
曾国藩一到天津,就先揪着核心问题查——洋人到底有没有“挖眼剖心”?
之前拦轿陈情的数百名士绅百姓,个个说得义愤填膺,可曾国藩逐个追问“谁见过?有什么证据?”,却没一个人能拿出实据。
他干脆贴出通告,公开征集证人证据,结果还是冷冷清清,连一个上门举证的人都没有。
他又查官府档案,想看看有没有百姓报案孩子被拐。
可翻遍了所有案卷,天津城内外,居然没有一户人家控告孩子遗失。
唯一查到的“罪证”,还是个天大的笑话:教案发生时,有人从教堂地下室搜出两瓶“婴儿目珠”交给崇厚,结果打开一看,哪是什么眼珠,竟是西洋产的圆头葱,是用来腌制佐餐的!
曾国藩又传讯了从仁慈堂“救出”的一百多个妇女幼孩,一一询问后,所有人都供称“是多年前入教,自愿送堂豢养的,根本没有被拐这回事”。
西方史料也记载,官方审了几百人,包括150名教会工作人员,没查出一例绑架,更没有任何挖眼剖心的证据,所有指控全是街谈巷议。
六月二十三日,曾国藩写下《查明天津教案大概情形折》,直言“教士迷拐”“挖眼剖心”全是虚妄传言。
奏折里,他先替洋人说了句公道话:“杀孩坏尸这种事,野蛮部落都不肯做,英法是文明大国,怎么会干?天主教劝人为善,康熙年间就允许传教,要是真这么残忍,康熙爷怎么会容它?仁慈堂本是慈善机构,花了很多钱救助穷人,却遭这样的骂名,洋人愤愤不平也情有可原。”
这话在今天听来有理,可在晚清,敢替洋人说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曾国藩当然知道会遭人恨,所以紧接着就替百姓辩解,说出了大家反感洋教的“五疑”:教堂终年紧闭、还有地窖,让人怀疑藏孩子;
有人去仁慈堂治病被留下不返,怀疑是被药迷了;传教士给死人施洗浇水封眼,让人诧异;
教堂里母子同堂却常年不见面,不合常理;今年教堂死人太多,尸体胸腹先腐,难免引人猜测。
他总结说,百姓本就信了传言,再加上这五疑,早已心怀怨恨;后来人贩子牵涉教堂、婴儿尸体残缺,怒火就压不住了;
直到法国领事丰大业向官员开枪,终于酿成巨变。
他还恳请朝廷下旨澄清谣言,说这些年湖南、江西、扬州等地的教案,全是这类传言引发的,只有说清真相,才能避免再出事端。
可曾国藩万万没想到,内阁发抄这道奏折时,居然把替百姓说话的“五疑”全删了!
奏折一公开,就只剩他“袒护洋人”的内容。
朝野瞬间炸了锅!“曾国藩居然说洋鬼子是文明大国?说天主教劝人为善?”所有人都骂他是“卖国贼”。
之前把他当英雄的湖南人,更是怒不可遏——湘江士子冲进湖南会馆,把他亲笔题的牌匾砸得稀烂,烧毁他写的对联,还要求开除他的会籍。
在京的湘籍官员联名写信抨击他,连相交多年的倭仁,都要跟他绝交。一时间,曾国藩成了全民公敌,“谤议丛积”。
曾国藩彻底懵了,他预感到的大祸还是来了。
他在家书中痛苦地写道:“我此举内负疚于神明,外得罪于清议,远近都会痛骂我,可大局未必能保全。我目昏头晕,心胆俱裂,没想到老了会遭这样的大难。”
那段时间,他给朋友的信里,总少不了“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八个字。
这一切的背后,是朝廷的算计。
朝中一直有两派意见:恭亲王等人知道中国理亏,主张退让避战;可慈禧和众多满族亲贵却坚信谣言是真的,还觉得“民心可用”——应该鼓励百姓的排外情绪,甚至提出“烧教堂、抢洋货、杀洋商”,这正是后来义和团运动的雏形。
醇郡王奕譞就说:“就算洋人不通道理,也该用这事激励百姓跟洋人为仇,民心固则外患无虞。”
慈禧还通过秘密渠道追问曾国藩:“有人说百姓从教堂搜出了人眼人心,交给崇厚后被销毁了,你查清楚没有?”
她怀疑曾国藩故意袒护洋人。朝廷删掉“五疑”,就是要把曾国藩打成“卖国贼”,把民众的怒火都引到他身上——这样一来,朝廷还是“正确的”,只是曾国藩没办好差事。
随后的上谕更是明着责备他:“和局要保,民心更不能失,你得体察人情向背,让民心信服才行。”
曾国藩一心想查清真相、平息事端,却没想到自己成了朝廷的“替罪羊”,陷入了里外不是人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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