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男子,云何人相,谓诸众生心悟证者。】
善男子,什么是人相呢?人相是众生能悟的心未亡,存有所悟的知见。
“心悟证者”,悟从心发,悟到以前“所证的境界即便等同如来,但存了证取之念,见无边法身是我”,明白了这样的知见不对,可是于此当下,那个“能悟”的心还是未亡。有能悟的心,就有所悟的理,有此知见,依旧在相上行有为法。人相里的“人”不是相对于“我”而言的其他人,能悟的心得依托于“有所为的个体”,假借“能修道的人”而有所悟,这便是迷智的人相。
前面讲了迷识的、粗大的我相,我相是其它三相的根源,粗相的我相灭掉,迷识的四相也就相应破除。故而从迷智的我相开始,接下来所讲的都是迷智之相。
【善男子,悟有我者,不复认我,所悟非我,悟亦如是,悟已超过一切证者,悉为人相。】
善男子,悟到“我相未尽”者,不再妄认妄执所悟的境界为我。所悟非我,能悟亦然。即使悟处超越了一切我相,证知“无我”,能悟的心执著于所悟的理,知见未泯,此皆为人相。
“悟有我者,不复认我。”修行的菩萨放下了肉身的假我,但又执著于法身的真我。所谓“真我”,乃是佛为了教化众生所作的方便说,是相对于五蕴身心的“假我”所设立的名字相。即使证到法身无边,等同如来,如果这一念证取之心不灭,仍是我相。明白这个道理后,放下了迷智的我相,不再执取,此为“不复认我”。
“所悟非我,悟亦如是。”既然放下了我相,“不复认我”,那么所悟的境界非我。比如,悟入无生无灭,证得清净法身,这些境界、悟处都不是最究竟的“我”。“悟亦如是”的“悟”,指能悟的心。所悟如此,能悟亦然。因为能悟的心本来是佛,觉性本有,不是悟出来的。
“悟已超过一切证者,悉为人相。”即使所悟的境界超越我相,证知“无我”,只要有所悟之理,必然有能悟之心。《圆觉经析义疏》里说:“证者,而云一切;人相,而曰悉为者,正显凡有所证,不亡能证之智,皆名我相。凡有所悟,不亡能悟之智,皆名人相。”
能和所是互依互存的,有能一定有所,有所一定有能。如果认为有所证、所得的果,必有能证、能取的我,这是我相。即使放下了“我能修能证”之想,只要有所悟的理,必有能悟的心。能悟的心消化吸收了佛法智慧,把佛所宣说的解脱之法化作自己的知见,指导修行,提升证悟。这些“证悟”都是知见。知见是众生以第六意识的未觉之心所认知、所妄见的,这同时也是净诸业障在本章请法的缘起:“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依于未觉幻力修习。”一切知见皆是障碍,知见不灭,四相难亡。
举例来说,念佛的时候,如果所用的心是“我在念佛”,那么我相越重,则心量越小,念佛之力越弱,修证的境界越低,能念的心和所念的佛越难相应。大势至菩萨说,“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如果以“佛在念我”的心去念佛,“子若忆母,如母忆时”,则“母子历生,不相违远”,“现前当来,必定见佛。”若以字面之义理解大势至菩萨的开示,即使用等同如来的心念佛,念至无我,但还欲见心外之佛,见有“佛相”,见有“忆佛念佛”之法可修,这些知见统归为“人相”。因为佛本无相,“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善男子!其心乃至圆悟涅槃,俱是我者,心存少悟,备殚证理,皆名人相。】
善男子,即使悟到“无生无灭的清净涅槃是我,非取非证”,只要存有丝毫的悟心、见地,纵然所了悟的是极尽究竟之理,也还是人相未亡。
“其心乃至圆悟涅槃,俱是我者。”圆满了悟不生不灭的涅槃境界、清净平等的圆觉妙心本自具足,无需修证,不必执取。这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
“心存少悟,备殚证理”,备是完备,殚是竭尽。“备殚证理”,所悟之理已经圆满周备。“心存少悟”,若心内尚存哪怕是极少的“所悟之理”,这些全部都是知见。《楞严经》有云:“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永嘉大师说:“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有悟处,有悟心,见有佛智妙理,这些妄心所生的知见但起分毫,便又落入无明,人相未尽。
【善男子,云何众生相,谓诸众生,心自证悟所不及者。】
善男子,什么是众生相?如果能于自心发起照了,超越到我相人相所不能及的境界,知一切证悟皆有能所对待,对待之相亦应远离,此为迷智的众生相。
“心自证悟所不及者。”“心自证悟”,其心见有能证、所悟,指我相和人相。众生之所以被颠倒的四相染著,是因为累劫以来一直被无明主宰,虽然修行,“依于未觉幻力”,沿用二元对立的惯性思维妄认妄见。执取可证的果,便有能证的我,此为我相;见有所悟的理,因有能悟的心,此为人相。“所不及者”,超越了我相人相,是这二者所不能及的境界。
圆觉净性离相清净、平等不二。修行的菩萨超越了我相人相,依圆觉之智除灭一切能所对待的“二法”,回归一真。因见有证悟之相可离,能所之法可灭,有“能照的智慧,可了的能所”,这一微细的知见、妄惑就是“众生相”。
【善男子,譬如有人作如是言:我是众生。则知彼人说众生者,非我非彼。云何非我?我是众生,则非是我;云何非彼?我是众生,非彼我故。】
善男子,譬如有人说“我是众生”,透过这句话,有智慧的人就能明了他所说的众生“非我非彼”。为何“非我”?因为众生并非只有我一人,故而众生“非我”。为何“非彼”?因为这句话对任何一个“我”都成立,故而众生也“非彼”。“非我”是超越我相,“非彼”是超越人相。众生相虽然超越了我、人之相,但还存有以“非我非彼”的智慧照了对立二法的知见。
“譬如有人作如是言,我是众生。”佛举了一个例子。有人说“我是众生”,他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因为他完全信受“我是众生”这一道理。这句话用来譬喻众生心存“了智”——了达佛智,能照无明,有这样的智慧见地。
“则知彼人说众生者,非我非彼。”有智慧的人听到对方说“我是众生”,便能明了众生相“非我非彼”。“非我”,非是“能证之我”,譬喻众生相超越我相。“非彼”,非是“能悟之人”,譬喻众生相超越人相。
“云何非我?我是众生,则非是我。云何非彼?我是众生,非彼我故。”为何说众生“非我”?因为虽然“我”是众生,但众生并非只有我一个,是故众生“非我”。为何说众生“非彼?”因为“我是众生”不仅适用于说这话的“对方的我”,即“彼我”,也普遍适用于任何一个“我”,所以众生也“非彼”。
众生长久以来固化在“非我即彼、非彼即我”,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中。我相和人相是以妄心分别,见有“二法”的染著。“我和彼”、“能和所”既相互对立,又互依互存。现在佛通过一个譬喻,指明还有一个“非我非彼”的第三种状态。它以正思惟的智慧融合、超越我相人相,将一切对待之法的差别相回归空性、一真。虽然这一智慧乃为圆觉真智,但能照破我相人相之无明妄惑的这一“了智”存于心内,仍属知见,称为众生相。
【善男子,但诸众生了证了悟,皆为我人,而我人相所不及者,存有所了,名众生相。】
善男子,只要众生见有能证的我、所悟的理,这些全都是我相、人相。若以平等不二的智慧觉照,超越对立对待之法,此时虽然能所双亡,但觉照无明的智慧见地未灭,这就是众生相。
“但诸众生了证了悟”,“了”是明了、觉悟。“证”,有能证所证,此为我相;“悟”,有能悟的心,所悟的理,此为人相。“了证了悟”,了达我相人相皆是空花,皆归虚空,一切证悟了不可得。
“而我人相所不及者”,因为了达我相人相皆是虚妄,所以远离这二种相,境界又向上提升,以空性的般若智慧超越二相,把对待之法回归一真。此时因为“存有所了”,“了”是照了、亡掉能所的智慧,这一智慧的见地未灭,它也是障碍。因执著于“了智”,从而被众生相所染。
依平等智,照了能所对待的二法,亡掉我人之相的无明,这一智慧虽然是圆觉正智,然而,包括八万四千法门在内的一切世出世间法无不是幻。幻智就像摩尼宝珠所散发的无边光明,若执著于珠光,就无法得到宝珠;若得到宝珠,自然圆具珠光。
本段对迷智的众生相又做了一下总结。我们仍以念佛为例,若以“我在念佛”的心,见有能念的我,所念的佛,见有佛念、妄念,这是我相。若念至功夫成片,以一句佛号替代一切念,此时仍见有佛可念,悟心未亡,此为人相。若念至念无念念,能念的心、所念的佛是一,自心他佛、此方净土,悉皆不二,此为众生相。
一切众生,天然是佛。迷智的我相、人相、众生相,都有修行的“痕迹”尚未“拂”去。所谓“了迹迹生”,一切“了、拂”之念都是挂碍,是菩萨在回归圆觉时有为的造作,皆是有幻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