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1862)的南昌,春寒未消,街头巷尾却早已被一股焦灼的怒火点燃。几个月来,“致死童男不下数百人”的流言像野火般蔓延,而庙巷天主堂与筷子巷育婴堂紧闭的大门、仅留的后门,更让民众坚信,这些洋教堂里藏着拐骗幼孩、采生制药的罪恶勾当。当湖南传来痛诋洋教的合省檄文,“采生割情”的描述印证了所有猜测,省城应试的秀才们连夜刷印檄文数百万张,贴遍通衢,一场风暴已蓄势待发。
这并非江西民教冲突的开端。早在《天津条约》签订前,法国教士便已在抚州、吉安、鄱阳等地设立秘密教堂,唯有南昌北郊吴城镇教堂曾公开布道,却也在道光年间被知县拆毁,咸丰年间再遭彭玉麟兵勇捣毁,改设龙王庙。1861年,传教士罗安当持清廷“归还旧堂”令箭索回吴城旧堂后,仍不满足,又将南昌筷子巷民房强占为教会财产,改作育婴公所,收容十三名五至十二岁女孩;庙巷天主堂也收有十余名女孩。这些高墙紧闭的建筑,白天大门紧锁,仅留后门出入,愈发加重了民众的疑虑与恐惧。
1862年4月15日夜,数万生童百姓拥至筷子巷教堂,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人们拆毁筷子巷、袁家井两座教堂与一所育婴堂,打毁教民经营的义和酒炭店、合太盐店,连教民房屋也一并捣毁。罗安当仓皇逃往上海,传教士方安之匿走瑞州,待南昌知府王必达带兵赶到,闹事群众早已四散无踪。次日,庙巷天主堂也遭同样厄运。
教案发生后,法国公使哥士耆数次向清廷施压,扬言若不派旗籍大员赴赣查办,便以兵船相见。总理衙门急令江西巡抚沈葆桢“严拿重办,修复教堂”,可沈葆桢私下却称,此案是“二百年养士之报”,“办理不善之咎我辈自任,幸勿作缉捕论”。官府既未追究当事官吏,也未追捕百姓,境内秩序依旧,却也为后续的被动埋下伏笔。
此时的清廷,既对英法联军入京心有余悸,又想借法国势力助剿太平天国,唯恐触怒洋人,严催速办结案。11月,法使提出八款结案条件,索要八万余两赔款,沈葆桢仅同意五千两,双方僵持不下。洋人的讹诈彻底点燃了江西民众的怒火,《扑灭异端邪教公启》传遍城乡,号召百姓“锄头扁担尽作利兵,白叟黄童悉成劲旅”,誓与洋教决一死战。
沈葆桢派人暗访时,民众的回答道尽了心底的绝望与决绝:“他们要夺我们的育婴堂,要我们赔银子,还要占我们的铺面田地,又说用兵船挟制我们。让一步他进一步,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本地育婴是抱来乳哺,他们堂里买十几岁的孩子,哪是育婴,分明是采生割刳!”面对官府的软弱,百姓早已不抱希望:“做官的只图无事骗俸禄,绅士也只顾自家产业,受罪的只有我们百姓,我们只管做我们的事!”
次年5月,罗安当欲重返南昌,曾国藩派船护送,可滕王阁边早已竖起“禁止法夷入城”的大旗,乱石频频掷向船只,罗安当只得灰溜溜退回九江。最终,九江关道蔡锦清与罗安当议结此案,江西赔款一万七千两,准其重修教堂。同期的贵阳教案、衡州教案,虽杀教士、毁教堂更多,赔款却远少于南昌,江西的妥协退让,让洋教势力愈发有恃无恐。
南昌教案的妥协,并未平息民教矛盾,反而揭开了江西数十年教案风潮的序幕。此后二十余年,贵溪岗背天主堂、赣州定南厅教堂、庐陵教堂、临川育婴堂等数十处教会设施先后被毁,宜丰教案中,教民诬告乡民抢教产,法国兵船开至南昌要挟,清廷再赔五千两银息事。
回望这场由育婴堂点燃的烽火,它不是一时的群情激愤,而是民众在洋教压迫、官府妥协下的无奈反抗。高墙里的幼童、紧闭的大门、洋人的兵船、官府的退让,最终将江西百姓推上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场”的绝境。而南昌教案的结局,也为晚清民教冲突写下了沉重的注脚:洋教步步紧逼,清廷节节退让,民间怒火,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