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其实并不美
淳熙十三年(1186年)春,六十二岁的陆游奉诏入京,在左丞相王淮的推荐下,朝廷起用他担任严州知州。
严州在今天的浙江建德,一个偏远的小地方。但在宋代官场逻辑里,偏远州郡的知州,往往是起复的信号。也就是说先把你放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等你表现好之后再调回中枢。
在此之前,陆游已经在家闲居五年了!此去严州,他也想先干出政绩,然后再图北伐,所以他接受了任命。
按照宋朝的官员制度,官员赴任之前要到当时的行都——临安,来当面向皇帝辞行。《宋史·陆游传》中也明确记载:“起严知州,过阙,陛辞”。“陛辞”就是上任之前,当面向皇帝辞行。
陆游——一个六十二岁,一辈子都渴望收复失地的老人,就有了与皇帝面对面说话的机会,他此刻仍然心存侥幸,指望着可以说动孝宗继续北伐。
因为孝宗是南宋最有北伐意愿的皇帝。他敢为岳飞平反,敢在兴隆年间主动出兵。尽管最后还是失败了,但对主战派的陆游来说,一个“敢打”的皇帝,比一个“不想打”的皇帝,更有希望参加北伐。
陆游心里装着北伐的万言书,缓缓踏进了延和殿。可坐在龙椅上的孝宗,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那个少年,二十年看似和平的光景,似乎磨平了他的锐气,朝堂上主和派盘踞,没有人敢提“北伐”二字。
看到陆游,孝宗开口了,但孝宗问的不是“你对北伐怎么看”,也不是军事、民情,而是说道:“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翻译过来就是:严州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你有空就好好写诗。
准备好的关于北伐的话,陆游一句也没说。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被孝宗体面的打发走了。原来朝廷要的,不是一个可以上阵杀敌、力主北伐的人,而是一个可以写诗作文、装点太平的人。
首联:“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世味年来薄似纱”一句,是陆游对官场以及时代的清醒认识。
六十二年的人生阅历已经让陆游看透了朝廷苟安,时代凉薄。他理智的对自己说:我活了六十二年,什么都看透了,朝堂偏安一隅,西湖歌舞不休,中原故土遥不可及,主战派官员一个个被贬、被排挤,这个朝廷已经不值得我再抱什么幻想了。这是大脑的意识在运转,透过六十二年的人生阅历看清的官场真相。
可是身体的潜意识,又让他骑着马,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赶来京华。两相矛盾之中,他给不出自己答案,只能反问自己:你为什么又来到凉薄且充满险恶的临安?
因为在他心底还有希望,希望像是一种本能,不是相信或者不去相信,它长在陆游的骨血里,它有自己的意志。它像是一个被爱反复伤害过的人,理智告诉她不要对对方抱有任何的期待,可是当下一次心动来临的时候,她仍然满心欢喜去迎接她爱的人。
陆游的希望就是他爱的本能,是他想要北伐的本能,它不管朝廷多腐败、皇帝多犹豫、自己多苍老,它就是要到临安。
因为临安有曾经愿意抗金的皇帝,有可以托举他抗金理想的人,哪怕现在他动摇了,也是陆游唯一的希冀。
清醒与希望在陆游心中同时存在,反复横跳,他如何熬过漫长的夜晚?
颔联:“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十六岁的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诗,只感受到宋人雅致的生活情趣,觉得这句诗有宋人风韵,我便细心地赏味诗人静听春雨以及深巷中叫卖杏花的画面,似乎在雅致中多了市井烟火之气,仿佛江南的春天都被写进这句诗里。
事实上,孝宗也很喜欢这两句诗,他喜欢“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意境,更喜欢“深巷明朝卖杏花”的画面,两句诗让人觉得很美很有味道。
可是大家想想诗人为什么“一夜听春雨”?
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仕途屡屡受挫,仍矢志不移坚持抗金理想。现在,他要趁着向皇帝辞行,和他面对面交流的时候,重申自己的理想抱负,指望有人托举他的抗金之梦。可是,他又清醒地看到了现实。
所以,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此时他的内心矛盾丛生,他知道明天要走进延和殿,孝宗大概率不会问他北伐的事,他准备的关于北伐的万言书可能用不上,可他还是要去。
此刻,他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这一夜,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裹挟着陆游分裂的自我(既知道没有希望说服孝宗,可仍然抱着希望说服孝宗),伴随了他一整晚。
至此,我读到的是陆游,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绝望中的孤独、惆怅、郁闷……
到了次日清晨,雨停了,天放晴了。临安的深巷中,传来了小商贩们叫卖杏花的声音。
临安是当时的行都,是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整个王朝最繁华的地方,市井中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们似乎忘记了故土,忘记了靖康之耻的屈辱,满城的歌舞升平与陆游格格不入。
因为,热闹是他们的,与陆游无关。
临安的热闹和满城春光与陆游的落寞形成强烈反差,这是诗歌中常见的以乐景衬哀情,也就是反衬手法。
他听见了深巷中传来的叫卖杏花之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杏花的香气,雨后的天空已经逐渐放晴。
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他听见了,看见了,但是那些热闹以及春天的美好进不到他心里,他被困在小楼里,还没有等来皇帝的召见,接下来要如何打发这漫长的白日。
颈联:“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皇帝喜欢这两句诗,喜欢“闲作草”的洒脱,也喜欢“细分茶”的雅致,但是他看不出那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眼中的无奈。
他笔下的这份雅致,从来不是心甘情愿的享受,而是对百无聊赖、报国无门的极致掩饰。
“矮纸斜行闲坐草”一句,暗用了东汉书法家张芝的典故。张芝擅长写草书,被称“草圣”。但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他平时都写楷书,不轻易写草书。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的回答是:“匆匆不暇草书。”也就是说,自己太匆忙了,没时间写草书。
这里藏着一个反常识的逻辑,我们一般会觉得草书写得快,不需要太花时间。可实际上,写草书很花时间,它是一种艺术创作,讲究性情、速度以及气韵,需要大把的时间静下心来打磨。而楷书和行书通常用于公文写作以及亲友书信,只需做到工整、规范,可以辨认。
陆游用“闲坐草”,“闲”字恰恰说明陆游百无聊赖、无事可做,所以只好拿作草书来打发这漫长的白日。
他的笔,本该用来写北伐的策论,写收复失地的檄文,可如今,只能在矮纸上写下一行行草书。
再看“晴窗细乳戏分茶”一句,“分茶”也不是普通的泡茶,而是宋代独有的一种高难度的茶艺,也叫“茶百戏”或“水丹青”。
宋代人怎么玩儿的呢?
先将茶饼碾成极细的粉末,放在茶盏里,加入少量开水调成糊状,然后一边倒水,一边用“茶筅”快速搅拌,直到茶汤表面泛起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宋代人将其称为“点茶”。
“分茶”则是在“点茶”的基础上,用小勺或茶筅轻轻蘸水,在茶汤表面的白色泡沫上写字作画,可以画出花鸟虫鱼、山水云雾。
像“分茶”这样的雅事,显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是现在皇帝没有召见我,没有公务要处理,我就漫不经心、游戏式地写草书、玩分茶,好在可以填补那段等不到召见的空白时间。可笑的是,陆游在游戏分茶,而命运似乎也在游戏陆游。
陆游在临安的小楼里,用宋人最雅致的生活方式,掩饰了自己最不雅致的处境——在等待、在纠结、在矛盾中熬时间。
尾联:“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素衣莫起风尘叹”一句,化用了西晋诗人陆机的诗句:“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表面上是说,京城中风尘遍布,白衣服也被染黑了!但京城的“风尘”难道不是人情薄如纱,官场脏如泥吗?陆机已经感受到了,他不愿被人情束缚,也不愿被官场玷污,所以他选择主动远离,至少还自己一片清白。
陆游不一样,他看透了“世味年来薄似纱”,可还是“骑马客京华”。如果陆机是看透官场,不愿被“染黑”,选择主动离开,那么,陆游是看透了,可我心中还有不灭的抗金的希望,为了希望,我知道自己会被染黑,可我还是骑着马,匆匆赶来了!
可是,从他与孝宗的对话可知,朝廷根本没打算让他进入权力核心,没打算让他参与军国大事,只是把他打发到偏远的知州。
但是,离开京都之后,陆游仍然到严州赴任,并且在严州操练士兵,修筑城池,推行抗金政策。
现在,他疲倦了,新的希望又落空了,落空之后,他唯一的退路只有山阴老家,他毕竟在那里闲居了五年,那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还有他的家人,都在盼着他回来。他转念一想,不如就此趁早归去,或许可以在清明之前回到家乡。
这是一个疲惫的理想主义者,在一次次希望落空之后,给自己找的最后的安慰。
所以,解读这首诗,看到的从来不是闲趣 、雅致,它是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临安的小楼上,与自己和解、挣扎、再和解的过程。
我们只看到了江南春色的“美”,却没有看到春色背后那个老人,以及那个老人刻进骨血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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