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我依然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模样。那年刚从师范毕业,我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成为一名乡村中学的语文教师。
老校长经验丰厚,上课前郑重叮嘱我:“年轻人,一定要潜心钻研教材,把第一堂语文课上好。开好头,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我把校长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一遍遍地研读教材,一字一句精心备课,私下里反复试讲演练,胸有成竹地认定,这第一堂语文课,必定能圆满成功。
周一上午第一节,便是我与七(1)班同学初见的语文课。我怀揣满心自信走进教室,开始自我介绍。台下的孩子们反应各异:有的面露欣喜,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物件……
就在这时,我瞥见倒数第三排的一个男生,手里握着一把鸡毛掸子,时而在空中肆意挥舞,时而在课桌上用力敲打,细碎的鸡毛漫天飞舞。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瞬间乱作一团,有的同学出声责备,有的起身伸手去抓飘飞的鸡毛,喧哗声此起彼伏。
那一刻,我心头怒火几乎要冲出口来。满心准备的语文课,竟被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恶作剧搅得面目全非。我恨不得立刻上前狠狠批评他,杀一儆百,立稳为师的威严。
但我终究忍住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委屈与火气,将怒色悄悄换作温和的笑容,走下讲台,面向全班同学轻声说道:“同学们,你们的热情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大家会用这样特别的方式欢迎我,谢谢你们。”
说完,我向着全班同学深深鞠了一躬。
教室刹那间鸦雀无声。那个拿着鸡毛掸子的男生愣在原地,一脸茫然,显然没料到我会把他的恶作剧,当成一场善意的欢迎。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慌乱,更看到了一丝隐隐的惭愧。我轻轻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那一堂课,我没有按备好的教案讲语文知识,而是放下课本,和孩子们聊起了彼此,聊起了师生之间的相处,聊起了我作为老师的职责,也聊起了他们作为学生的本分。说着说着,我声音微微哽咽,说不清是满腹委屈,还是初为人师的忐忑与自豪——我不过是比他们大几岁的哥哥,要让这群懵懂顽皮的孩子真心信服,谈何容易。
我絮絮地讲着许多心里话,台下的孩子们却听得格外认真。那堂课,仿佛过得格外快。
放学后,我正准备去吃饭,门外传来一声怯生生的“报告”。进门的,正是课堂上捣乱的那个男生。他低着头,满脸愧疚:“杨老师,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我本来只是想胡闹,可您没有当面揭穿我,还护着我的尊严……”说完,他深深地弯下九十度的腰。
我连忙把他扶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一起吃饭去。”
两个月后,原班主任休产假,我接任了这个班的班主任。相处日久,我发现这个男生除了活泼贪玩、成绩暂时落后,本性善良懂事,并无大毛病。于是课堂上我有意多提问他,答对了便及时表扬,答不出也耐心鼓励。他渐渐在我这里找到了久违的自信,开始沉下心努力学习,每天早来晚走,勤奋踏实。
我们也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班里的事务,只要交给他,总能办得妥妥帖帖。期末考试,他的总成绩一跃跻身全校前五名。两年后,他顺利考上重点高中;三年后,又如愿考入省内一所师范院校。我始终相信,四年后的他,一定会比当年的我更加优秀。
这段藏在岁月里的往事,给了我最深刻的教育启示:转变后进生,唯有从真心关爱开始。
前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曾说:“没有爱,就没有教育。”
是啊,最好的教育,从不是严厉的呵斥与冰冷的管教,而是一份不动声色的包容,一场巧妙温柔的施爱。这第一堂没有按教案上完的语文课,却成了我教学生涯里,最难忘、也最珍贵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