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导演的剧本,写着“任务发布,精彩开场”。
孩子递来的剧本,只有一行字:“妈妈在”。
我选择了后者。
01
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带孩子们去探索大自然,不是普通的旅行,是实践PBL项目制学习的理念。
不是教他们什么,而是让他们带着真实的问题去探索。在森林里观察光影的颜色,在小溪边研究水的流向,在村庄里触摸不同材料的质感。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问,自己去试,最后能展示自己的成果。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获得成长。
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很长时间。去年我策划好了内容,宝宝才两岁多,几乎是随时找妈妈的状态,项目没有启动成功。今年五一放假,我决定再次尝试。
三个混龄孩子分别是:3岁7岁10岁,年龄差大,兴趣完全不同。
姐姐喜欢手工和调色,哥哥痴迷军事和对讲机,弟弟只关心他的猫咪玩偶和车。怎么让他们在旅行中不只是各玩各的,而是围绕一个共同任务协作起来?
我带上我的“AI共创大脑”一起协作。答案慢慢成型:给他们角色。
姐姐是“自然调色师”,统领所有色彩观察与记录。哥哥是“山野侦察兵”,主导对讲机通讯和探索任务。弟弟是“猫咪探员”,有自己的平行任务线,在关键时刻当裁判、做剪彩官。而我,是“总导览员”——只观察,不代劳。
我们还设计了完整的任务体系。每天一个驱动性问题:野荷谷的绿和城里的绿有什么不一样?森林里有会隐身的颜色吗?水的颜色会变吗?土地能种出什么颜色?四枚勋章对应四个主题,最后一天做成果展,把四天的发现变成一份档案。
家长那边我也准备了。我写了家长公约——管住嘴、收住手、守住位、忍住帮。我设计了家长角色卡:首席摄影师、猫咪守护者、机动支援官。我还准备了两套观察任务:沉默观察自己孩子,交换观察别人家孩子。
我像一个笃定的导演,为每个人写好了剧本,连阳光洒在调色盘上的角度都仿佛已经看见。物资清单精确到对讲机要充满电、色卡纸要裁成小卡片、备用猫咪玩偶不能忘。任务卡设计了十几张,每一张都有密令、有锦囊。
那时候,一切都充满了可能性。我带着那本厚厚的、令人安心的导演脚本出发了,心里装满了一个农人播种时节般的、关于硕果累累的确信。
给孩子们设计的部分任务卡和奖励徽章
02
第一个问题,第一天就来了。
宝宝没睡醒,被我拎起来。结果就是没睡醒的宝宝很粘人。我给孩子们发布了任务,但我没有办法引导他们去完成。孩子们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需要有人带。可我的精力分不出去。我是项目总指挥,但我首先是妈妈。
我蹲了下来。脑海里那份详尽的导演脚本,正翻到“任务发布,精彩开场”的那一页。而臂弯里那个小小的人儿,把他温热而柔软的全部份量交给了我,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剧本,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妈妈在”。我停顿片刻,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拿地上的对讲机,而是稳稳地,环抱住了这份无法被设计的现实。
这个选择在当时让我很沮丧。我觉得项目被拖住了。后来才想明白,PBL在教室里,老师可以按时间表推进,因为学生的状态大致相同。但在家庭里,妈妈的脚本和总导览员的脚本,有时候无法同场。这不是项目的失败,这是我在两个都对的事情里,做了一次优先级判断。
第二个问题紧接着来了。家长团。
我的精力全扑在项目设计上——每个环节该怎么引导,孩子们该观察什么、讨论什么。我给家长设了任务,却没有给他们开一场启动会。我没有告诉他们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们需要配合什么。于是家长们在整个过程中是游离的。我希望有人担任总指挥时,我发现没有一个人了解项目的流程。因为我从来没有正式跟大人们沟通过这些。
我痴迷于打磨一个完美的拍摄脚本,却忘了给最重要的联袂主演们开一场读本会。我独自精心规划着生长的蓝图,却忘了将种子播进共同的土壤。于是,当我的导演身份分身乏术时,现场便没有了那个理解全剧的人。
第三个问题。环境。
我核对了项目,核对了家长互动,唯独没有核实景点。到了之后发现,任务与季节不符,景点关门状态。地里刚播种不久,什么都没有。原计划让孩子观察果实、蔬菜、土壤的颜色——地里没有东西,任务落空了。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条小溪。溪边有树,孩子们在水边玩得很开心。但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种单一的环境,没法执行我设计的项目。一条小溪,一点绿树,没有更多颜色去挑战。于是我放弃了在那个时间节点继续推动。
现在回头看,我是用了一个预设的标准去衡量那条小溪。我觉得它不如野荷谷丰富,不如小南川多变。我手里攥着为“野荷谷”写的分镜脚本,眼前却只有一条小溪。我因为场景不符预期,就喊了“卡”,却忘了戏,其实可以在任何地方即兴演下去。
三道坎叠在一起——宝宝需要我、大人没有被启动、环境不如预期——一道比一道消耗心力。跨到第三道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意愿了。
左右滑动可查看:家长公约与任务卡
03
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第三天,我还惦记着这个项目。孩子们的精力和前两天已经不一样了,有的想睡,有的刚起。我带着起了床的姐姐,来到了民宿小院子外,顺墙有一排树。
我们在这开启调色任务。我们的任务从:野荷谷的绿和城里的绿有什么不一样?变成了你看见什么色我们就调什么色。从输出一份色彩档案变成了收集一份色卡。调着调着,哥哥也来了他主动要求参与项目。启动了他的侦察兵任务,他去找他喜欢的颜色,带回来给姐姐调色。他找回来树叶、土、花朵,交给姐姐。他们在那个院子外,调出了自己想要的颜色,玩得很开心。
项目在赶路前停了。没有成果展示,没有结营仪式。
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转换,只在心里“咔嚓”一声,像松开了一个紧握的拳头。我一直在试图执导一部我想象中的电影,却对眼前正在发生的、微小而真实的生长视而不见。我放弃了那个宏大的拍摄计划,瞬间,我从导演变成了一个蹲在田埂边的农夫,只是看着,看着光,看着颜色,看着两个孩子自然而然的好奇心在此刻生根、抽枝。那一刻,一出我从未设计过的、美好的戏,自己开演了。
是什么让它发生了?不是我精心设计的任务卡,也不是我反复修改的方案。是我终于放弃了“完成一个完整项目”的执念,转向了“带他们做一件很小的事”。这个转换,只在我的脑子里发生了一秒钟,但它改变了一切。
它让我看见,一条小溪,一个院子,一棵树,就够了。不是环境不够好,是我之前没有相信——微小,也可以成立。
04
回来后,我一直在想这句话:项目制学习以失败告终。
从执行层面看,它确实失败了。方案没有走完,勋章躺在我出发前的袋子里,成果展没有做,学院队名没有取,设计好的任务卡大半没有用上。
但它教给我的,比一次顺利的执行要多得多。
第一,对宝宝而言,妈妈的角色高于项目总指挥。这不是项目的缺陷,这是家庭PBL的真实边界。你想让孩子在真实问题中长出能力,但第一个真实问题往往是: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在不在。你能为项目做的最好的事,是在孩子需要你的时候,做他的妈妈。
第二,家庭PBL,得先搞定大人,再启动孩子。大人需要一场启动会,哪怕只有十分钟。如果大人没有被启动,项目就只能在你的脑子里运转,进不到现实里。真实世界需要的协作能力,不只是孩子需要练习,大人也需要。
第三,好的项目不依赖完美环境。一条小溪,一个院子,一棵树,就够了。PBL真正要培养的,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探索对象,而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发现问题、展开探索的能力。这个道理,我是在失败之后才真正理解的。
出发时,我带着一个很简单的念想:想让孩子们在真实的问题里学会解决问题,让他们长成完整的人。这个项目失败了。但那个念想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现实里被修正了一次。
侦察兵学院没有开业。但我却获得了一个更重要的身份:我不再只是一个执着于编排一切剧本的导演,我成了自己生命田野里,一个更耐心的观察者与守护者。我学习着分辨,何时需要尽心设计,而何时,只需要走进这片广阔的天地,信任并欣赏生命在其中自然呈现的形状。
从最初兴奋的构想,到反复的修改和准备,从出发时的期待到现场的阻力,从沮丧的复盘到此刻平静的回望——我走完了一个完整的PBL循环。
只是这一次,PBL的对象不是孩子,是我自己的认知方式。
这趟旅程教会我的,正是这份导演之后、农夫之前的智慧。
这,就是我的PB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