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周远山约在一家湘菜馆。
林小禾转达的。“宋姐,周总想请你吃个饭。他说好久没见了。”
宋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她和周远山“好久没见”的距离,是两个月零十一天。
“什么时候?”
“他说你方便的时候。”
“那就周三晚上。”
周三晚上六点半,宋知意到的时候,周远山已经在了。他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泡过两泡,杯壁上有茶渍。他看见宋知意进来,站起来。
“知意,坐。”
宋知意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周远山说“等一下再点菜”。门关上了。
包间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
周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知意,公司最近的情况,你应该多少听说了。”
“听说了。”
“B校区三年级的事,你怎么看?”
宋知意看着他。
“周总,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怎么看,不重要。”
“我想听你说。”
宋知意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B校区三年级的事不是偶然。新课纲的框架没问题,但落地执行需要时间。方总监的问题是——她把换教案当成换衣服,今天穿这件明天穿那件,但老师不是衣服,不会自己适应。”
周远山没接话。
宋知意继续说:“三年级的孩子,注意力集中时间本来就短。教案换了,老师对新流程不熟,课堂节奏乱了,孩子听不懂,家长自然不满。”
“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不是我的。是方总监的。她是教研负责人。”
周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意,我请你回来。”
宋知意看着他,没说话。
“兼职也行。顾问也行。你开条件。”
“周总,我签了离职协议。”
“协议可以改。”
“我不想改。”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他的脸在包间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疲倦。五十二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
“知意,你知道我在启思待了多久吗?”
“十八年。”
“十八年。我们一起共事十五年。你写的每一份教案,我都看过。不是全看,但你发在教研群里的那些总结,我都看了。”
宋知意没接话。
“我承认,这些年我对教研过问得太少。方明薇来的时候,她说要做课程升级,我觉得有道理。你做的那些东西很好,但我不知道市场还吃不吃那一套——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所以你让她换了。”
“我让她试试。”
“试的结果呢?”
周远山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结果你也看到了。”
宋知意把茶杯转了一圈。
“周总,我不回去。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知道——我就算回去了,也待不久。方总监在,我们两个的思路不一样。你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可以让她走。”
宋知意抬起头。
周远山看着她,表情认真。不像客套,也不像试探。
“周总,你说这话,是想好了还是随口说的?”
“想好了。”
“那你不怕她走了,教研没人顶着?”
“所以我来找你。”
宋知意摇了摇头。
“周总,我说了,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出来之后,才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宋知意把茶杯放下。
“我以前以为,我的教案是为了启思写的。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教案是为那些上课的孩子写的。孩子在哪,我的教案就在哪。不一定要在启思。”
周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服务员敲了两下门,问要不要点菜。周远山说“再等一会儿”。
门又关上了。
“知意,你打算单干?”
“有这个想法。”
“你想好了吗?”
“还在想。”
“如果你不回来,那教研的事,你有什么建议?”
宋知意想了想。
“让赵老师带。她懂教学,懂老师,也懂孩子。”
“赵老师?”
“B校区的赵老师。她教了快二十年,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教案能用。”
周远山点了点头。
“我想想。”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菜没点,茶凉了。
宋知意站起来。
“周总,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周总。”
“嗯?”
“B校区三年级那个事,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个方案。不收钱。”
周远山看着她。
“知意,你这样我更想让你回来了。”
“你不想。你是怕了。”
宋知意说完,拉开门走了。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她走出去的时候,经过一个包间,里面传出碰杯的声音和笑声。
她走出饭店,站在门口。三月的晚上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手机亮了。林小禾的消息。
“宋姐,谈得怎么样?”
宋知意回了两个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让我回去,我没答应。”
林小禾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你怎么不答应啊???回去多好啊!!!”
宋知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回去了,还是那个人。不回去,可以是另一个人。”
发完。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风里。
14
周六晚上七点,宋知意准时出现在赵静怡家门口。
这是一个中档小区,电梯楼,一梯两户。赵静怡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但脸上的表情很郑重。
“宋老师,快进来。”
书房已经收拾好了。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台灯调到了合适的亮度。桌上放着笔记本、笔、水杯。徐子涵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看到宋知意进来,站了起来。
“徐子涵?”宋知意蹲下来,和女孩平视。
“嗯。”
“你妈妈说你喜欢语文。”
“喜欢。”女孩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一篇课文?”
徐子涵想了一下。“《秋天的雨》。”
宋知意笑了。
“那今天我们就不按教案上了。你给我讲讲,你为什么喜欢《秋天的雨》?”
徐子涵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说。她说得很慢,有些词用得不准,但眼睛很亮。宋知意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雨把颜色分给了枫树’‘雨的气味是香甜的’——这些都是你自己读出来的,还是老师教你的?”
“我自己读出来的。”
“那你已经读懂了。”
徐子涵眨了眨眼。
“可是老师说我概括得不够准确。”
“概括是为了考试。读懂是为了自己。两回事。今天的课,我们先不练概括,先练读懂。”
她从包里拿出那摞教案手稿,翻到其中一页。那是她很多年前写的一份教案,关于教孩子如何读散文。纸上除了笔迹,还有黄色的荧光笔标记和红色的批注。
“徐子涵,你看这段话。作者说‘雨打开了秋天的门’。你觉得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开始的意思?”
“对。但你可以说得更好。雨把秋天带来了。你来读一遍这一整段。”
徐子涵读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两小时的课,宋知意只教了三个知识点。每一个都带着孩子读、想、说,不催进度。
下课的时候,徐子涵合上书,说了一句:“宋老师,以前上课我觉得时间好慢。今天好快。”
赵静怡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
她把宋知意送到电梯口。
“宋老师,下节课还是这个时间?”
“对。”
“我帮你推荐其他家长。B校区三年级,至少七八个想换课的。你愿意收吗?”
宋知意想了一下。“收。但时间要排。我这边还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可能要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
赵静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第一个报名。”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
老周的消息。“宋老师,想好了吗?”
宋知意没回。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到家的时候,许诺在客厅写作业。
“妈,课怎么样?”
“挺好。”
“学生喜欢吗?”
“喜欢。”
“那你赚到钱了?”
“赚到了。”
许诺点头。“那可以继续。”
宋知意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教案手稿摊在桌上,她翻了翻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她当年写的“知意教案·第一份”,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给学生最好的课”。
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周老师。”
“宋老师。”
“我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答应了?不反悔?”
“不反悔。”
“那我明天拟合同。你什么时候能来?”
“下周。”
“好。”
挂了电话。
宋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看那摞教案手稿。窗外有风吹进来,最上面那页翻了一下。
许诺走过来。
“妈,你答应那个周老师了?”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许诺看着她,停了两秒。
“那恭喜你。你终于想通了。”
宋知意笑了一下。
“你这恭喜,怎么听着像在骂我?”
“没有。真心话。”
许诺转身回房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妈。”
“嗯?”
“你那个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宋知意看着桌上那摞教案手稿最上面那一页的字。
“知意学堂。”
许诺点点头。
“那挺好。你的名字,你做主。”
门关上了。
宋知意坐下来,把那摞教案手稿摞好,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一行字:
“知意学堂·课程体系规划书”
光标在标题下面闪烁。
她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