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教案始末
王汉林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直隶义和团运动声势浩大,以“扶清灭洋”为宗旨掀起大规模反洋教浪潮,时局动荡,朝野为之震动,史称“庚子拳乱”。这场运动浪潮由北向南蔓延,迅速波及黔中全境。近代以来,西方教会凭借各种不平等条约,在贵州大肆扩张传教势力,干涉地方政务,偏袒教民欺压普通民众,致使民教矛盾日积月累,各地教案接连发生。
同治年间,贵州的青岩教案、开州教案,光绪年间遵义教案、仁怀教案等,皆详细记载省级通志与各府州县地方志中,史料详实,历来为贵州史学界所研究探讨。但光绪二十六年发生于思南府、石阡府龙泉县一带的“思南教案”,长期以来不见于贵州各类官方史籍和地方文献。“思南教案”直接人物张济辉、罗芳林,民国《思南县志稿》亦仅简略记载时任知府张济辉籍贯与功名,对教案发生、经过、处置等内容全无记载;罗芳林则是只字不及,致使这一桩近代思南府重大历史事件,尘封百年,鲜为人知。
笔者多年留心搜集地方史料,2023年查得《德宗实录》,知有教案此事,惜流于“孤证”。后经友人协助,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寻得贵州巡抚邓华熙关于“思南教案”的奏折原件,因奏折文中有“将合同钞咨总理衙门外所有议结,思南教案情形,谨附片具陈”数字中见“思南教案”数字,从而判断事涉乡邦。未几,又查得清末的《拳祸记》及《西巡回銮始末》《李文忠公奏稿》《庚子国变记》几种资料,文献记录大同小异,结合贵州地方人物文献、清代军事史籍、文史著作以及近日的田野调查资料,多方相互考证,终得完整梳理本次教案始末。
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在直隶兴起,聚众焚毁教堂、驱逐传教人士、抵制外来势力,得到清廷部分朝臣支持,一时间反教呼声遍布全国。北方动乱消息传至贵州,省内各地民众、地方团练、乡绅豪强纷纷响应,民间仇视西洋宗教的情绪达到顶峰,全省进入教案集中爆发阶段,社会治安动荡不安。据《拳祸记》载“该人(罗芳林)一闻直隶乱事,即招匪党”,地处黔东北的思南府、龙泉县,远离省城管控,地方武装强势,受时局影响最为直接,随即成为反教活动区域。
其实从晚清开放内地传教之后,法国天主教会率先进入贵州发展,传教人员依仗列强特权,肆意干预民间诉讼,包庇行为不端的教民,强占田地房产,严重扰乱传统乡土秩序。本土官绅尊崇儒家礼教,排斥外来宗教,底层民众饱受欺压,全省上下普遍对教会势力心存抵触。同治年间,青岩、开州两大教案率先暴发,斩杀外籍传教士,引发中法两国严重外交交涉,最终清廷以赔付巨款、贬黜地方官员草草收场。此后数十年间,遵义、都匀、安顺、仁怀等地民教冲突接连不断,大小教案层出不穷。长期以来,地方官府基于传统思维,大多偏袒和维护本土百姓,对教会诉求置之不理,官绅一体排教的社会风气已然形成,早就为为思南教案的暴发埋下了根源。
思南府坐落于乌江中游,是黔东北区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素有“上八府”之称,境内多民族聚居,民风质朴,传统儒家文化积累深厚,书院和私塾林立,士绅阶层稳固。历来对外来宗教文化,保持反对。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四川人张济辉升任思南府知府。据2001年出版的《务川仡佬、苗族自治县志》记载,张济辉(1839年—1922年),又名华庭、星楣,四川綦江人。同治九年以优贡赴京参加朝考,成绩位列一等,留京研习政务两年,之后分派贵州任职。先后历任天柱、务川、遵义、仁怀、清镇、贞丰、荔波等县知县,官至台拱厅同知。张济辉为官清正勤勉,治理地方政绩卓著。光绪六年任职务川期间,大力整顿社会风气,严令禁止赌博与鸦片种植,时常亲自巡查缉捕盗匪,地方治安焕然一新。他格外重视文教发展,修缮书院文庙,新建官方考棚,定期考核学子,在其治理之下,务川科举人才辈出,先后创下“六子联科”的盛况,名扬黔省。同时兴修桥梁堤坝,作有《祝寿堤碑记》,手书石刻至今存世。张济辉一生坚守本心,临终告诫子孙不取不义之财,清贫度日坚守名节。民国十一年(1922年)病逝,享年八十三岁。但在思南知府任上,从民国《思南县志稿》看,仅简要记录其出身履历,对其政务功绩以及教案相关事迹均未收录,或许是当时人认为张公在思南无所作为所致。
罗芳林则是思南本地乡绅,本名罗实寿,字质之,今双龙罗家坝人。其年少家境贫寒,以砍柴谋生。咸同年间白号军起义爆发,罗芳林投身地方团练,在饶以爵麾下担任百长,随军参与镇压白号军起义,凭借战功步步高升。官至简放提督,清廷赏授“巴图鲁”荣誉称号,诰封“三代一品振威将军”。相关从军经历在《平黔记略》《贵州通志》《永昌县志》中均有记载。后期在云南永昌副协任上因故被革除官职,返乡购置田产,执掌地方团练武装,同时担任当地哥老会首领,并亲自搭戏台,改变了思南花灯戏只在院坝演出的传统,其在思南河西一带势力庞大,据说远至大河坝、张家寨均有其手下,当时有“八大兄弟”之说。其人一生效忠清廷,不曾参与反清运动,民国元年(1912年)因地方权力纷争,攻占思南府城,遭省内军阀势力诱杀,民间称“罗大人反正”,相关史实收录于《贵州民党痛史》《思南县志》及其他地方文史资料之中。石阡府龙泉县知县继文,与思南知府张济辉政见一致,思想也很守旧,极力排斥西洋宗教,二人共同构成思南、龙泉两地地方治理核心,也直接左右了教案的走向。
思南教案起因与事发经过,与其他教案多有不同。思南教案最初由民间宗族纠纷演变而来,案件完整起因详细记载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七月二十日贵州巡抚邓华熙奏折之中:“再查:光绪二十六年二月间,龙泉县地方有匪徒田大毛、李承甫等纠众滋事,初与族人田宗寿仇杀。嗣因年岁荒旱,匪党乘机窃发蔓延,思南、石阡、余庆、安化、婺川等处,劫掠各村寨,内有教民二百五十余家,杀害教民二十余命。”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二月,贵州地区遭遇大范围旱灾,粮食歉收,百姓生活艰难。龙泉县匪徒田大毛、李承甫(思南上五里人),最初因宗族恩怨互相争斗,恰逢天灾乱世,二人趁机收拢难民,扩充势力,四处劫掠乡里。动乱范围逐步扩散至思南府周边数县,乱匪肆意侵扰村寨,大量普通教民遭到劫掠迫害,共计二百五十余户教民财产受到破坏,有二十余人不幸遇害,酿成重大事故案件。事件爆发初期,护理贵州巡抚邵积诚调派官兵前往镇压,传令各地文武官员协同巡查抓捕,很快擒获田大毛、李承甫一众匪首,依法处置,初步平定地方动乱局势。事情发生了,且与教民产生关系,自然不可能轻易解决,奏折讲“所有被害教民,当饬贵阳府知府严隽熙,与贵阳法国主教文瑟纳商办完结兹据”,可见地方政权对此非常重视。
在《拳祸记·惩治罪魁》,则对这件事有另一种记录,文中记载:“贵州思南府人罗芳林,系被革武员,于龙泉、思南府两处攻击教民,被害二十余命之案,系其主谋。该人一闻直隶乱事,即招匪党,将一带教民处所抢毁,教民戕杀,罪应监禁。”文中载罗芳林身为卸任武官,在地方威望极高,是听闻直隶义和团的事情,随即召集手下党羽与团练武装,将大范围流民动乱,转变为针对性仇视教会、残害教民的暴力事件,大肆毁坏教民房屋财物,残害无辜性命,并认为罗才是思南教案最主要的策划人与实施者。奏折也只是提及“团绅罗芳林未能先事保护,咎有难辞”,《德宗实录》载“署思南府张济辉,龙泉县继文,仇视西教。任令罗芳林带匪入境抢毁,戕杀教民。求其弹压,伊不肯保护。罗芳林系思南府被革武员,攻击教民被害多名之案,系其主谋。是否属实,著邓华熙确切查明,迅即电奏,电寄”,《李文忠公奏稿》有“思南人罗芳林原拟罪应监禁,仍应按照原请惩办”,可见最初就有两种版本,从最终处理情况看,罗疑非“主谋”,但其原本真实情况今天已不得而知。
经文献记录分析,事情发生后,地方官府对其是消极放任,是惨案不断扩大的关键因素。《拳祸记》原文记载:“贵州思南府張济辉,素以仇视西教为怀;龙泉县继文。异常仇视西教。非特任令罗芳林统带匪党入境骚扰,且教民求其作主弹压,伊竟明谓该教民身居化外,因奉西教自取其祸,定不保护。”思南知府张济辉与龙泉知县继文二人思想传统,一贯排斥外来宗教,对罗芳林率众侵扰教民的行为视而不见,暗中予以纵容。当受害教民前往官府哭诉求助,恳请官府出兵保护之时,两位地方长官公然表态,信奉洋教之人属于“化外之民”,灾祸皆是自身招致,官府不予庇护。官府置之不理的态度,致使暴力事件持续发酵,民众与教会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
匪乱平定之后,按照清廷处理涉外案件相关章程,贵州巡抚委派贵阳府知府严隽熙,专程与法国贵阳主教文瑟纳见面,针对教民伤亡、财产损失进行协商谈判,其全程流程见诸邓华熙奏折之内。经双方多次协商谈判,最终确定抚恤受难教民白银共计二万二千两。经洋务局核查判定,张济辉、继文、罗芳林三人疏于防范,未尽地方保护职责,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全部赔款由三人按照责任比例分摊缴纳。双方依照中外通商传教条约拟定正式文书,于光绪二十七年四月初五日共同签字画押,案件正式议定完结,相关合约文书抄录分别送交总理衙门、外务部及吏部存档备案。
只是交点罚金,显然不能表示地方的重视,遂有朝廷裁定了涉案人员的处分,结合各方核查结果,清廷对三名核心人员作出最终惩处决定,据邓华熙奏折所载:“以前署思南府张济辉、署龙泉县继文、团绅罗芳林未能先事保护,咎有难辞,应请分别议处。……现在张济辉、继文早经撤任,罗芳林亦力任保护,并各罚款抚恤。继文、罗芳林均请免予处分,惟正任八寨同知张济辉应请开去缺,以示儆除。”光绪二十七年七月二十日,奏折上奏朝廷,获光绪帝朱批:该部知道。钦此。最终裁定结果为,继文、罗芳林按期缴纳赔偿银两,并且承诺日后尽心保护教民、维护地方安稳,朝廷下令免除二人全部处分。张济辉彼时已经调任,身居八寨同知职位,因其身为地方主官失职渎职,最终被朝廷撤除官职,以此惩戒警示各地官吏。
纵观晚清贵州各类教案,思南教案与青岩、开州、遵义等知名教案,既有相同之处,又存在明显区别。从相同点来看,所有教案均诞生于西方宗教入侵、民教矛盾尖锐的社会背景之下,几乎都受到光绪年间直隶义和团运动的影响,反教思想盛行。案件暴发之后,均通过官府与外国教会谈判协商,以白银赔偿、惩处地方官员作为最终结局,处置方式遵循晚清统一外交规则。
从不同点分析,其一,事发缘由不同。省内其余教案大多由民教日常纠纷直接激化而成,思南教案起始于宗族私仇与天灾动乱,后期借义和团风潮演变为仇教事件,形成过程更为复杂。其二,主导力量不同。传统教案多为底层民众自发反抗,思南教案由离任官员,时在地方上办团练的罗芳林统筹组织,地方两级官员暗中纵容,官绅协同特征十分鲜明。其三,史料留存差距悬殊。青岩、遵义等地教案,宫廷档案、省志、府志多方记载,流传广泛,研究成果众多。思南教案仅有清宫奏折与私人著述典籍存世,本土地方志刻意删减隐匿,长久以来不为人知。
思南教案长期在本地失载的主要原因,笔者认为可能是地方修志刻意避讳。张济辉一生勤政爱民,造福思南、务川两地,深受百姓敬重爱戴。民国时编撰《思南县志》之时,编撰人员是旧时举人,出于尊崇乡贤的想法,刻意回避其纵容教案、被朝廷罢官的过往,简化人物记载,致使史事无从收录。另便是思南地理位置相对偏僻,思南地处黔东北边远地区,远离全省政治中心,教案影响力有限,未能引起清廷高度重视,以致官方文献少有记录。再则是史料保存分散隔绝,本案核心奏折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大陆地区查阅困难,《拳祸记》属于私人刊印书籍,发行量稀少,流传范围狭窄。《德宗实录》虽存世,但因内容繁杂,不易检索,一般读者无缘得见。再加清末民初战乱频发,思南地方官府文书大量损毁遗失,直接造成史实长久失载。2025年与县人罗辉老师交流,知其在整理罗芳林事迹,惜亦见收录此事,经提及后,后见撰文介绍。今春,与张桐老师访程少珊太史墓后,赴罗家坝访罗大人故宅遗迹。因当地族谱失传,其后人亦不知此事,故罗芳林是不是“思南教案”的“主谋”,还待更多文献无佐证。近日整理,好在整个事情的文献尚存,觉得可以填补义和团运动附属教案的历史空白,完善黔中近代反教运动历史脉络,顺带补充民国《思南县志稿》记载简略、内容缺失的弊端。遂不揣简陋,粗成此篇,以此事涉“乡邦”,岂可久隐于尘下也。
作者:王汉林,号东麓居士,思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