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节气的花事,一年分二十四卷
在渭水边上,四季穷尽了笔力


立夏,位列二十四番花信风之七,实乃四时之枢机,夏纲之开端。《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载:“斗指东南,维为立夏。”此时北斗柄转,指向巽位,阳气鼎盛,雷雨频作。万物至此皆已长大,褪尽春之稚嫩,步入夏之繁盛,故而得名“立夏”


一候 | 蝼蝈鳴
时至立夏,小蛙初鸣。陆游幽居,曾见“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那一片涨满的池水,映着白鹭的身影;而那无边的深草里,处处迸发出的蛙鼓,正是孟夏生机最热烈的注脚——初夏的灵魂,便在这声声蛙鸣中透出

二候 | 蚯蚓出
蚯蚓,大地的隐士,亦是阴柔中的智者。古籍有载:“蚯蚓,阴而屈者,乘阳而伸见也。立夏时节,阳气鼎盛,原本蜷缩的生灵感知到地气回暖,阳和召唤,于是乘势破土,负阴抱阳

三候 | 王瓜生
王瓜,蔓生者。根似葛,细而多糁,时至五月,黄花初绽,悄然引蔓,花落后,枝头便结出弹丸般的青果,将夏日的生机,一笔一笔写满篱笆与墙垣


芍药酿春 芍药之香,是浅夏枕畔的一场幽梦。它开在春与夏的罅隙里,不争桃李之艳,不避暑热之威,只是安静地将残留的春寒,细细酿成浅夏的微温。风过处,花瓣不落,只作轻颤,憨态可掬。凝视良久,忽而懂了《红楼梦》里,湘云为何醉卧其下——那满地红香,正是初夏赠予世人慵懒而清醒的慈悲

青梅煮時 立夏之绿,梅子青青,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烂漫,亦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娇憨。这酸涩,是初春酿在果核里的,一场未曾开口的初恋。昔日英雄,曾“盘置青梅,煮酒论天下”;而今俗人,却将这未熟的心事,浸入岁月坛中,酿作时光,终成回甘
樱珠红透 《清嘉录》有载,立夏日,吴地人家以樱桃、青梅、麦子“见三新”,荐新于祖先,酬谢神灵。樱桃性温,益气补肝,此时食之,最是顺应天时,滋养元气。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尝罢此味,方知春光已逝,夏木方兴





在烟雨江南的长江流域,立夏不仅关乎花事,更关乎口腹之欲。此时,罗汉豆(即蚕豆)正当季,荚满粒饱,鲜美无比。正所谓“立夏尝三鲜”,蚕豆便是这“地三鲜”之一。江浙一带,家家户户炒食蚕豆,剥开翠绿的外壳,品尝软糯的豆肉。这不仅是顺应天时的美味,更承载着“立夏吃豆,一年顺遂”的朴素祈愿



蚬,潜于江底,隐于沙砾。福州唤其“蟟囝”(niu yang)。闽江水缓,沙质细腻,在这温柔水波的日夜冲刷下,将这水中的小生灵滋养得圆润、肥美。趁退潮,执一柄结实的大漏勺,向那湿润的沙地奋力一掘。待江水淘尽泥沙,留在勺中的精灵便现了真容——那是立夏时节,闽江赠予儿女最鲜活的礼物



枇杷,独产于我国南方。秋日养蕾,寒冬开花,春风坐果,夏初方熟。承四时雨露,吸日月精华,被古人誉为“果中独备四时气者”。其果肉性凉味甘,兼具润肺生津、清胃降逆之功,既能化解秋燥与夏暑,又能补益气血




缸,从宫廷的‘礼器’到民间的‘容器’,装下的是中国人从‘敬花’到‘赏花’的千年审美流变
唐代《花九锡》中的‘玉缸’,是缸花作为独立花器的‘出生证明’,此时的“缸”并非后世粗陶大瓮,而是指宫廷里宽口、大腹的玉质或高级陶瓷容器,专为承载牡丹等富贵花材

明清是缸花真正成熟与盛行的时期,清人尚盆,缸花实伪。沈复《闲情记趣》有云:“非盆玩不足观。”插花,乃不得已而为之的末技。故清代缸花之盛,多为盆景式插花——以土代水,众芳同盆。此非水养之雅,实乃盆栽之影,借缸以藏。盆景讲究“小中见大”,缸花讲究“块体气势”。二者都强调体量感与自然野趣,缸花的盛行,本质上是盆景审美在插花领域的胜利,是文人“园圃梦”在方寸之间的替代性满足


插缸花,练的是心量。肚大能容,方能成其器
缸器腹部幽深,内藏乾坤;水面深邃,不见其底。展现内敛与底蕴,不同于盘花水面开阔,一览无余的“显”,缸花强调“含与藏”。花脚深藏于腹,象征才华不轻易外露,修养需深厚积淀,这暗合道家“光而不耀”的智慧
盘花是‘显’的艺术,缸花是‘藏’的学问。真正的底气,从不挂在枝头招摇
缸花常置于厅堂、中堂,是空间的“定海神针”。它象征着家风的敦厚、事业的稳固。其稳重感要求花材布局也需“起把宜紧”,根基扎实,方能向上生发
瓶花以线条动势求险,缸花以体量厚重求稳。人无根基不立,花无稳器不重

缸花所谓“体”的欣赏,是检验花作是否得体大方的关键。古人论画有云:“繁不可重,密不可窒,伸手放脚”,花材虽多,却不能层层堆叠,即便在密集处,也要让每一枝都有自己的呼吸空间,让枝条有伸展的余地,让花枝像人一样,伸开手脚,宽闲自在


“撒”作为固定花材的技法,最早由清代文学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提出。他记载用坚木制成各种形状卡于瓶口,以制“倔强花枝”,这是所有撒技法的理论基石,而莲花撒是针对莲花特性改良创制的。因绑扎后的竹片形似莲花绽放,且专用于插作莲花,故得此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