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指南》与澳洲教育规划循环(Planning Cycle) 谈课程修正
在教研中,如何设计一节“成功”的课程已是老生常谈。
观察是否深入,目标是否清晰,材料是否丰富,儿童是否积极参与,活动最后是否生成了可展示的成果。
但真实的一线教学里,还有一种情况同样常见,却很少被认真讨论:如果教案做失败了怎么办?
教师明明观察了儿童的兴趣,在观察过程中剔除了主管臆断, 也认真分析了《指南》中的相关发展目标,甚至准备了丰富的材料,但活动真正开展后,孩子却并不买账。有人只参与几分钟便离开,有人完全忽视教师准备的区域,有些原本看似浓厚的兴趣,也在课程开始后迅速消失。
在很多园所里,这样的情况很容易被理解为“教师准备不充分”或“课程设计不成功”。但如果放在澳洲教育规划循环(Planning Cycle) 的视角中,它未必是一次失败。相反,它可能是一次非常重要的专业提醒:我们最初对儿童的理解,可能需要被重新审视。
很多教师习惯把课程设计理解为一条直线:
观察儿童,分析兴趣,对标《指南》,设计活动,达成目标。
这条逻辑看似完整,也符合很多教研文本的写作习惯。但它隐含了一个前提:只要观察足够细致,分析足够专业,课程就应该顺利推进。
问题在于,儿童的学习并不是这样线性发生的。
《3—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强调,要尊重幼儿发展的个体差异,理解幼儿的学习方式和特点,珍视游戏和生活的独特价值。这意味着,《指南》并不是要求教师把儿童行为快速归入某个目标,而是提醒教师在理解儿童的基础上提供适宜支持。
也就是说,《指南》应该帮助教师看见儿童发展,而不是替教师提前决定儿童正在学什么。
而澳洲规划循环中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课程规划不是结论,而是假设。教师根据观察资料提出对儿童兴趣、能力和学习方向的判断,再通过课程回应去验证这个判断是否成立。
既然是假设,就有可能被推翻。
所以,教案失败并不一定意味着教师失败。它更可能说明:教师原本的理解还不够准确。
在自由游戏时间里,一位教师注意到,一个4岁男孩连续两周都在画地图。最开始,他画的是教室平面图。后来,他开始画操场。再后来,他尝试画出从教室到户外区域的路线。每次画完,他都会拿着地图在园所里来回走动。在讨论中,教师们很自然地认为:这个孩子对地图和空间方位产生了兴趣。
如果放在国内教研语境中,这个判断也很容易与《指南》发生关联。例如科学领域中关于空间关系、方位感知、观察比较的目标,社会领域中关于熟悉周围环境的内容,甚至语言领域中关于表达路线和讲述经验的内容,都可以被纳入分析。
于是,教师开始投放世界地图、澳洲地图、地球仪、地理绘本和不同国家的图片资料,希望把这个兴趣进一步延伸为关于地图、地理和世界认知的项目课程。
但课程很快停滞了。
孩子几乎不看世界地图,也不关心国家和城市。他仍然画自己的路线图,但对教师准备的地理资料反应冷淡。
如果只从表面看,这似乎是一次失败的课程回应。
但教师重新查看最初的观察记录后,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这个孩子在画地图时,最常说的并不是“这是教室”“这是操场”,而是:
“这条路更快。”
“从这里走不用绕圈。”
“这里可以直接过去。”
“我找到一个捷径。”
这时教师才意识到,孩子真正研究的可能并不是“地图”,而是“路径”。
地图只是他的表达工具,不是他的兴趣本身。
他关注的不是世界在哪里,而是如何从一个地方更有效地到达另一个地方。
孩子画地图: 对应科学领域中的空间感知。
孩子搭积木: 对应科学领域中的建构与空间关系。
孩子玩小车: 对应速度、方向与运动经验。
从专业角度来看,这些分析并没有问题。
事实上,《指南》本身就是帮助教师理解儿童发展规律的重要依据。
但问题就出在: 很多时候教师提出这个问题的时间太早了。
当我们刚刚观察到一个行为,就急于寻找对应的发展目标时,儿童真正的问题往往还没有来得及被发现。
回到前面的地图案例。
当教师看到儿童持续画地图时,很自然地联想到《指南》中关于空间方位和环境认知的内容。
这种联想并不错误。
但它却让教师过早地把注意力放在了“地图”上。
于是课程开始围绕地图展开:
地图是什么?
地图怎么画?
不同国家在哪里?
世界地图长什么样?
然而后来教师发现,儿童最关心的从来不是地图。
他研究的问题是:
在这个情况下
地图只是儿童思考问题时使用的一种工具。
而不是问题本身。
这种现象在大部分园里其实非常普遍。
儿童连续几天玩小车。
教师很容易联想到交通工具主题。
于是准备各种车辆资料。
但儿童真正研究的可能是速度、坡度、碰撞和距离。
儿童连续搭建高塔。
教师想到建筑、工程和建构能力。
但儿童真正研究的可能是稳定性、重力和结构平衡。
儿童反复画路线图。
教师想到地图。
儿童却在研究空间效率。
从这个角度来看,
教师最大的挑战往往不是不会对标《指南》。
很多教师的问题是:太快开始对标《指南》。
《指南》原本是帮助教师理解儿童发展的工具。
它告诉我们儿童可能发展的方向。
但它并不能替代观察本身。
如果教师过早地把儿童行为归入某个发展目标,那么观察很容易停止。
因为一旦完成归类,我们就会下意识认为:
然而儿童真正的学习往往比成人想象得更加复杂。
《指南》帮助我们看见儿童可能发展的方向。
但它并不能告诉我们眼前这个具体的儿童究竟在思考什么。
当教师过早停止观察时,课程往往也会从这里开始偏离儿童。
那么,当课程真的偏离儿童之后,我们又应该怎么做?
Planning Cycle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它有几个步骤,而是它强调循环。
观察、分析、计划、实施、反思,并不是完成一次就结束的流程。
当课程没有按照预期发展时,教师不是立刻补一个新活动,也不是急着证明原来的课程仍然成立,而是重新回到观察。
这也是很多澳洲老师在课程失败后最先做的事:
重新看儿童原来的行为。
重新听儿童说过的话。
重新检查自己忽略了哪些证据。
重新判断最初的课程假设是否成立。
在地图案例中,真正的转折不是教师换了材料,而是教师换了理解。
从“孩子对地图感兴趣”,转向“孩子可能在研究路线和效率”。
这一转变非常关键。
因为课程方向也随之改变。
后续教师不再急着介绍世界地图,而是开始提供更多与路径有关的材料,例如教室平面图、路线卡、障碍物、积木道路、标记符号,并邀请儿童比较不同路线的远近、速度和可行性。
这时候,课程才重新回到儿童的问题上。
很多教师写反思时,会集中在活动层面:
材料不够丰富。
时间安排不合理。
教师引导不充分。
幼儿参与度不高。
这些反思当然有价值,但还不够深。
更专业的反思应该追问:
我为什么会认为孩子对地图感兴趣?
我依据了哪些证据?
有没有证据其实不支持这个判断?
我是不是只看到了作品,没有听见儿童的问题?
我是不是太快把儿童行为归入了《指南》中的某个目标?
我是不是把成人认为有价值的内容,放到了儿童真正关心的问题前面?
这些问题听起来更难,却更接近教师专业成长的核心。
因为课程失败后,真正需要修正的往往不是活动流程,而是教师对儿童的理解方式。
Rinaldi(2021)认为,
“教育反思的重要价值,并不仅仅在于改进教学活动,更在于帮助教师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框架。反思的并不是活动本身,而是教师形成判断的过程。”
在幼儿园课程中,教案失败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教师没有从失败中读出信息。
一个无人问津的活动,一个突然停滞的项目,一个孩子不再回应的课程方向,都在提醒我们:
我们也许还没有真正听懂儿童的问题。
《指南》为我们提供了理解儿童发展的专业框架,而规划周期提醒我们:任何框架都不能替代持续观察。
专业的教师也有误判儿童的时刻。
而区别在于: 在误判之后,他们愿意重新回到儿童身边。
重新观察。
重新倾听。
重新理解。
高质量课程从来不是一次设计出来的。
它是在一次次观察、回应、失败、修正和再理解中,慢慢生长出来的。
对于教师来说,学会设计一个永远成功的课程固然非常重要。
而学会在课程失败的时候,依然能够保持好奇才是更宝贵的品质。对自己的观察与计划继续追问:
参考文献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2012). 3—6岁儿童学习与发展指南.
Australian Children’s Education and Care Quality Authority. (2020). The Educational Program and Practice: The Planning Cycle.
Arthur, L., Beecher, B., Death, J., Dockett, S., & Farmer, S. (2020). Programming and Planning in Early Childhood Settings (8th ed.). Cengage AU.
Rinaldi, C. (2021). In Dialogue with Reggio Emilia: Listening, Researching and Learning. Routled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