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堂的云层很低。
上帝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看着面前瘦削的灵魂。他生前是个教师，教了三十年的书，没等到退休，就挂了。
“教师，不是很轻松吗？”上帝晃了晃酒杯，“你怎么年纪轻轻就来了？”
那灵魂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眼睛里突然燃起了光。
“我亲爱的上帝，”他声音发颤，“您知道教师有多少种死法吗？”
上帝挑了挑眉。
“绩效工资，骗死你；别人奖金，吓死你；职称评定，等死你；政治任务，压死你；调皮学生，气死你；野蛮家长，打死你；房子车子，想死你；竞聘上岗，玩死你；检查教案，赶死你；假期培训，忙死你；不涨工资，穷死你；光辉职业，哄死你！一生操劳——”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轻了下去。“——病死你。”
杯中的酒微微震荡。
上帝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酒杯，看着这过于能干的灵魂，心想：这样的人，会搅乱天堂的宁静。
于是，教师被打入了地狱。
可刚过一个星期，阎王就满头大汗地闯进了天堂。
“上帝！赶紧把他弄走！”阎王的袍子都歪了，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
“地狱小鬼全被他激活了！”阎王的声音几乎破了音，“天天写教案、填表格、搞教研、交论文，谈什么教育创新、科教兴冥！他还要我去做学科建设、名师工程、班主任培训、学生导师、兼职辅导员、绩效考核、师德建设、青年教师导师、家长学校校长——”阎王咽了口唾沫，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让——所有人满意！”
上帝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让他上天堂。看我怎么收拾他。”
一个月后，阎王又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想看看那个可怕的教师被修理成什么样子。
“上帝，学校的那个……被您收拾得怎么样了？”
上帝停住脚步，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严肃、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犯了三个错误。”
阎王一愣。
“第一，你应该先导入，回顾上次我们的谈话概要，再开始今天的谈话。”
阎王张了张嘴。
“第二，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上帝，只有学生才是上帝。”
阎王闭上了嘴。
“第三，我没有时间和你闲扯淡，我还有一节公开课和两个课题没完成。”
上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滚过云端。
“最后，我再警告你——和我谈话的时候，必须带教案！不带教案谈话，是严重的聊天事故！”
阎王呆立当场，魂魄都僵住了。上帝的秘书悄悄探出头来，声音细如蚊蚋：“陛下……刚才还漏了一点，还要开发选修课程。”
阎王觉得自己可能也要死了。
上帝已经转过身去，袍角带起一阵风。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了一句：
“把我这篇关于教师的职业论文，传达给每一个小鬼。”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题目就叫——《教师是个好行业》。”
天堂寂静。云层很厚。
远处，隐约传来上课铃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