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退休老教授苏敬之抱着一摞泛黄教案,站在文学院教学楼楼下,拦住正要下班的青年讲师陆珩。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老旧牛皮教案本上,苏敬之指尖反复摩挲封皮,眼底藏着多年郁结。
“陆老师,冒昧耽搁几分钟,我想赎回三十年前留在教研室的一本手写教案。”
陆珩停下收拾公文包的手,面露诧异:“苏老,教研室旧物几年前统一清库变卖,废旧教材、陈年教案大多当废纸处理了,怎么偏偏执着一本教案?”他心里暗自疑惑,这位业内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平日里淡泊名利,从不纠结旧物件,今日反常举动实在蹊跷。
苏敬之缓缓落座石阶,长叹一声:“这本教案不是我的,是三十年前一名退学女学生沈知微的。当年我是她的专业课导师,她天资绝顶,文笔出众,是全系最有潜力的本科生。”
陆珩心头一动,沈知微这个名字,他在学院老旧档案里偶然见过,备注无故辍学,从此杳无音讯。“据学院记载,她大三莫名退学,当年众说纷纭,有人说家境贫寒被迫务工,有人说厌倦学业离校。”
“真相恰恰相反。”苏敬之喉头发紧,过往愧疚翻涌在心,“当年评奖评优名额稀缺,全系仅有一个保研保送名额,沈知微综合成绩稳居第一,名额本该归她。可我亲生女儿同期同班,成绩差了一截,我一时私心作祟,修改评分细则,夺走了她的保研资格。”
陆珩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身为高校教师,最忌讳学术不公、徇私舞弊,他瞬时心生愤懑:“就因为一己私心,毁掉一名寒门学子的前程?”
“我愧疚半生。”苏敬之双目泛红,“沈知微得知结果后找我争辩,我刻意回避、冷言训斥,逼得她心灰意冷,匆匆办理退学,临走只留下这本倾尽心血的课程教案。此后数十年,我四处打探她的下落,杳无音信。退休之后夜夜难眠,总想寻回这本教案,当作余生赎罪的念想。”
陆珩沉默片刻,从办公室背包里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教案,正是沈知微那本,递到苏敬之手中。
苏敬之又惊又喜,慌忙接过:“怎么会在你手上?莫非你找到了她?”
“苏老,我找您很久了。”陆珩语气骤然低沉,眼底满是复杂,“沈知微是我母亲。”
苏敬之浑身一震,手里教案险些落地,错愕地盯着眼前青年。
“当年母亲退学后,远赴偏远乡村教书,一辈子扎根乡村中学,再也没有踏入大学校园。她从不和我提及大学往事,去年重病离世,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木箱里看到一张老旧纸条,上面写着您的名字和这本教案的下落。”陆珩攥紧拳头,过往幼年不解的谜团尽数解开,幼时母亲偶尔望着大学方向失神,原来是终生遗憾。
苏敬之老泪纵横,满心悔恨无处安放:“我愿意补偿,经济或是别的,我都尽力弥补。”
陆珩轻轻摇头,翻开教案尾页,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帘:得失随缘,不恨过往,愿恩师往后教书育人,守得住本心。
“母亲临终特意叮嘱我,寻到教案不必追责。她说,当年的挫折虽断送升学路,却让她遇见乡村讲台,守护无数寒门孩子走出大山。”陆珩望着漫天落叶,“她没有被失意困住一生,反倒是您,被愧疚捆绑了整整三十年。”
苏敬之捧着薄薄的教案,怔在秋风里。他以为亏欠需要用尽余生偿还,殊不知被辜负的人早已放下执念,反而是犯错之人困在自责里,蹉跎半生。
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两代教育者站在光阴里,引人深思:教书育人,先修己心,人生最大的惩罚从不是别人的追责,而是一辈子和心底的愧疚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