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白马教案| 第二十四章 寻义
陈知白在北平只待了两天,把白满河留下的信交给阿彪存档,又去了一趟北平警察局,让霍子襄帮忙发了一封协查通报到关外三省——寻找白存义,白老五的第七个徒弟,民国十九年随白老五出关,民国二十四年白老五冻死在锦州城外后下落不明。霍子襄看着协查通报上“白存义”三个字,问了一句:“这个人是凶手?”“不是。”陈知白说,“他是最后一个见过白老五的人。白继业的账册里说他给白继业写过一封信,信里把白老五在关外的地址告诉了白继业。白继业没去关外找白老五,但白满河去了——白满河能找到锦州城外那座破庙、替他爹收尸,多半也是从白存义的信里得到的线索。霍子襄把协查通报交给身边的林秘书,让他当天就发出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知白。“你找他是为了取证?”“为了问他一个问题。”陈知白说,“白老五从易水带走的那把刻字刀,一共传给了几个徒弟?白满川一把,白满河一把,白老五自己留了一把——白老五死后这把刀被白满河收回去了。但白老五一生收了七个徒弟,六个人在他死前就死了,最后一个活着的就是白存义。白老五有没有传刀给他?如果没有,那把刀现在在哪里?”霍子襄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杀白继业的凶手用的就是那把刀。”“白继业胸口那把匕首,刀身上刻着‘无’字,刀柄缠的不是红布也不是牛皮绳,是一根褪了色的蓝布条。白满河的刀缠红布,白满川的刀缠牛皮绳,白老五自己的刀缠的是黑布。蓝布条——我在所有已知的白门凶器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把刀要么是白老五传给白存义的,要么是白存义自己打的。”霍子襄没有再问,只是让林秘书在协查通报上加了一行备注——“此人可能携带凶器,发现后勿近身,即电北平警察局。”协查通报发出去至少要等十天才有回音,他不能在北平干等。白满河已经去了易水,白存孝还在济南军法处的医务室里躺着,腿上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了,但医生说至少要养一个月才能下地。白老五的第七个徒弟,白存孝的远房堂弟,白继业在账册里称他为“从不拿刀的执刀人”。白继业死后,白存义是白门在山东唯一还没有被找到的人。岳扶光靠在车窗上打盹,怀里抱着那个装了四本册子的藤箱。陈知白没有睡,他把白存孝的账册又翻出来,从头到尾逐页重读。这次他没有看那些关于白老五的记录,而是专门找白存孝提到白存义的段落,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出来,用铅笔抄在纸上。民国十九年秋,白老五动身去关外,白存义不肯去,白老五拿刀逼着他收拾行李。白存义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想离开济南,想每年给父亲烧纸。白老五说——你爹死在易水河滩上,被官兵砍了头,尸首喂了狗,连坟都没有。白存义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着白老五上了去关外的火车。民国二十一年秋,白存孝去关外找白老五,在锦州城外一座破庙里见到了白存义。白存义瘦得脱了相,手背上全是冻疮,住在破庙旁边自己搭的窝棚里。那天晚上白老五去镇上喝酒,白存义偷偷来窝棚找白存孝,塞给他一封信,让他带回济南交给白继业。信是封了口的,白存义说——哥,你别看。你要是看了,白老五会杀了你,就像杀秀姑一样。民国二十二年春,白存孝又收到一封从关外寄来的信,寄信地址是奉天,寄信人署名是“存义”。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白老五在奉天替人杀了一个商人,拿了一大笔钱,在奉天城里买了处宅子,养了个女人。白存义说那个女人不知道白老五以前是做什么的,白老五也不让白存义跟她说。他以前杀人是为白马教行道,现在杀人是为了养那个女人。我劝他回济南,他说济南没有他的容身之地,白三爷不认他,白满川要杀他,白满河恨他,韩复榘用过他就丢。民国二十三年冬,白存孝收到第三封信,寄信地址是锦州。信里说白老五的身体不行了,肺痨,咳血,躺在破庙里起不来。他收的六个徒弟死的死散的散,身边只剩白存义一个人。白存义每天去镇上买药,熬好了端到床前。白老五不肯喝,说喝了也没用,该死还得死。白存义说——师父你不能死,你欠的那些债还没还完。白老五笑了一声说——我欠谁?白秀姑?她放走你师娘,按规矩就该死。那三个姓白的?他们想退教,退了教白马教就散了。你娘?你娘不是我杀的。我杀的是你爹。白存义握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中。白老五说——你爹白有福,光绪二十六年跟我一起去易水投奔白有田,后来被官兵抓住,他供出了白有田的藏身处,白有田才被抓去砍了头。白有田死后,白三爷把我赶出了易水,说我私通官府。我没有私通官府——是你爹私通了。我把你爹杀了,埋在易水河滩上,替你爹养了你这么些年。白存义把药碗放在床沿上,站起来走出了破庙。那天晚上他在锦州城外走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走。第二天一早他回到破庙,白老五已经冻僵了。他把白老五的尸体背到县城火化,把骨灰坛托人带回济南交给了白继业。他在信里最后说——我师父杀了我爹,我替我师父收了尸。这两件事算是扯平了。从今往后我不欠白老五的,也不欠白马教的。我走了,不要找我。陈知白把抄录的时间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白存孝账册最后一页,那里贴着白继业后来写给白存孝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端正拘谨,和白继业在纸扎白马上留下的标签如出一辙——“存义哥的信,我看完就烧了。白有福被官兵抓住后供出了白有田的藏身处,导致白有田被砍头。白老五杀了白有福替白有田报仇,却把白有福的儿子收为徒弟,带在身边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告诉他真相。直到临死前才说——我养你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我杀了你爹,欠你一条命。他在寒夜里走了很久,可以一走了之,让白老五冻死在破庙里,没有人会怪他。他替杀父仇人收了尸,把骨灰坛托人带回济南,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岳扶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藤箱抱得更紧了些。陈知白帮他把滑下来的大衣重新盖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白存孝在废窑场说的那句话——“白满河跟他爹不一样。白老五杀人是为钱,白满河杀人是为恨。但白存义不一样。马占魁派去查白存义下落的人已经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有人在济南城南的千佛山脚下见过一个男人,年纪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操关外口音,住在山脚下一间废弃的窑洞里。那人平时不下山,每隔几天去山下村子里买些粮食,付的是奉天造币厂出的银元。陈知白和岳扶光赶到千佛山时,天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那间窑洞藏在半山腰一片槐树林里,洞口被枯藤和荒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洞口外有一小块平整过的空地,地上残留着烧过的炭灰和几根没烧完的枯枝,炭灰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高粱粥。他往洞里探了探手电筒——窑洞不深,至多一丈见方,靠墙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叠着一床薄被,被面已经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搁着一只旧藤箱,箱盖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摊开的书。陈知白走进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扉页上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小楷——“白马教关外分册,白存义录。”他一页一页往下看。这本册子记录的不是白老五在关外的活动,而是白存义自己的笔记——他从民国十九年跟着白老五出关开始写起,写到白老五死后的种种经历。前面几十页都是流水账,哪年哪月去了奉天,哪年哪月去了锦州,白老五杀了什么人,收了多少钱,钱花到哪里去了。字迹工整拘谨,和白继业的笔迹有几分相似,但比白继业更用力,每一笔都像用刀尖刻在纸上。不再是工整拘谨的楷书,而是潦草粗犷的行书,墨迹浓淡不匀,好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不是雨,是泪。“师父死了。我替他收了尸。他说他杀了我爹。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去,他已经冻僵了。我把他背到县城火化了,骨灰坛托人带回济南。白满河从济南来锦州取骨灰坛时,我没有见他——我就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进去、出来、走远。他很瘦,比我上次见他时更瘦了。我想叫住他,但没有叫。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你爹杀了我爹,我替我爹收了尸?说不出口。师父养了我二十多年,教我认字,教我刀法,教我白马教的规矩。他把一切都教给了我,唯独没教我恨他。我不知道是该谢他还是该恨他。白继业说不用谢也不用恨,替那些被师父杀死的人烧纸就好。我还没有替他烧过。等哪天我心里不恨了,也许我会替他烧一匹纸马。白存义,民国二十四年。”后面还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更潦草,墨迹的颜色也更浅,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完的——“白继业是我弟弟。我从关外回济南时,他已经死了。我跪在他床前,把他胸口那把刀拔出来,放在他手里。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刀,手里是空的。我想让他握着刀走,至少到了那边不会被人欺负。”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穿着灰布短褂,肩上扛着半袋米,裤腿卷到膝盖,赤脚上沾满泥巴,脸上轮廓清秀,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他看见洞里的两个人,没有惊慌,没有逃跑,只是把肩上的米袋放下来靠在洞口,抬头看着陈知白。“你们找到这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走进洞里,把那本放在藤箱上的册子拿起来翻到扉页,递给陈知白。“这是我写的关外分册,里面记着白老五在关外十几年干的每一件事。每一件我都记了——杀谁,收多少钱,雇主是谁。除了这个册子,我没有别的证据能指证他。他是我师父,也是杀我爹的人。我替他收尸,替他记罪。这本册子,你带走吧。”这个年轻人在关外陪着杀父仇人待了十几年,每天给他熬药、做饭、洗衣服,直到他冻死在破庙里。他替他收尸,把骨灰送回济南,然后一个人躲到千佛山的窑洞里,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天。白老五躺在破庙的草席上,把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他手里。“他说这把刀是白三爷年轻时在易水边上亲自打的,一共打了七把,分给白马教的七个执刀人。白有田一把,白三爷自己留了一把,白满川一把,白满河一把,我爹白有福也有一把。白有福被抓后,那把刀被官兵搜走了,后来有人在济南的旧货市场上看到过,刀身上刻的‘无’字已经被人磨掉了。白老五把这最后一把传给我——他说你是第七个徒弟,这把刀本该在你入教那年就给你。我拖到如今才给,你不要怪我。我跪在床前接过刀,说师父我不怪你。他说——你怪我也没有用。我欠你爹一条命,欠秀姑一条命,欠那三个姓白的各一条命。我这辈子还不清了。你以后要是遇到白满河,替我告诉他——他娘不是我杀的。你爹也不是。我只杀了你爹。”白存义把匕首翻过来,露出刀柄上缠着的蓝布条,“白满河那把刀缠红布,是我师娘——刘小娥——给他缝的刀鞘内衬,他撕下来缠在刀柄上。白满川那把缠牛皮绳,是白有田留下的老刀。我这把缠蓝布,是我爹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匕首放在陈知白手里。“这把刀,我没有用它杀过人。师父传给我以后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没动过。白继业死后,我跪在他床前用这把刀替他在胸口刻了白马烙印——那是白马教的规矩,教徒死后要在胸口刻白马烙印,魂才能归于燕山。我没有杀他。我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我在千佛山上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你们找到我。我想告诉你们——白继业不是我杀的,白存孝的腿不是我割的,白满河没有杀白继业。白门还活着的这几个人,没有一个该为白继业的死担罪。白继业自己也不想追究杀他的人。他死前跟我说过——哥,如果有一天我被人杀了,不要替我报仇。我替别人烧了这么多年的纸,终于轮到我替自己烧了。他攒了一铁盒纸灰,说等他死后把纸灰寄给白三爷。白三爷会把他的名字写进白马教的名册——不是受刑人名册,是守庙人名册。”刀身上刻的“无”字与白满川留下的那把完全一样,刀刃完好无损,从未沾过血。白存义走到洞口,望着千佛山下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该走了。我想去关外看看——替他看看。他这辈子替这么多人烧过纸,还没人替他去关外看天有多蓝。”陈知白将匕首还给他。“这把刀你留着。它是白三爷打的,刻的是白马教的‘无’字。但它从没沾过血。你用它在白继业胸口刻了白马烙印——那不是杀人,那是替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