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旭光
最近,呼兰东大街那两座青灰色的尖塔,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

它们立在一片灰蒙蒙的北方天空下,像两只并拢的手,指向一个我够不到的地方。塔尖上的十字架沉默着,风从呼兰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掠过塔身的每一块青砖,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正蒙蒙亮。沈阳的清晨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可我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呜呜的风声,还有梦里那些模糊的人影——穿着清代袍服的官员,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神父,还有一群黑压压的百姓,他们的脸看不清楚,可他们的眼睛,像是从一百多年前直直地望过来,望得我心里发紧。
于是我决定,再回一趟呼兰。
呼兰离哈尔滨不远,坐车过去,不过个把钟头。路两边的杨树笔直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不停地眨眼。车子过了呼兰河桥,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子似的光,缓缓地、缓缓地朝东流去。一百多年前,这河也是这么流的吧?那时候河边可有洗衣的妇人?可有放牛的孩子?可有谁家的姑娘,站在岸边,望着河水,想着自己的心事?
车子停在了东大街上。下了车,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两座塔。
它们比我想象的要矮一些,也许是周围建了太多房子的缘故。可它们依然是醒目的,青灰色的砖墙,带着北方建筑特有的那种结实和硬朗,塔身两侧的飞扶壁像张开的翅膀,又像合拢的手掌。正门上方那个圆形的玫瑰窗,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站在教堂门前,忽然有些恍惚。一百多年前的那个夏天,这里应该还不是这番景象吧。那时候没有这青砖的塔,没有这玫瑰窗,没有这哥特式的尖顶。那时候这里大概只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北方的野草,风一吹,草浪起伏,像是大地的心跳。
然后他来了。

一个叫贡罗斯的法国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胸前挂着银色的十字架,从遥远的法兰西,漂洋过海,来到这片黑土地上。他大概是满怀着信仰的热忱吧?他大概觉得,自己是带着上帝的使命来的吧?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写进这座小城的历史里,以一种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方式。
他开始买地。他要建一座教堂,让上帝的声音在这片土地上响起。可他买的,是“民地”。在那个时候,旗人的地,民人的地,官家的地,教会的地,每一寸土地都有它的归属,每一寸土地都连着人的命。卖地的人大概是被银子晃花了眼,又或许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总之,这桩买卖就这么成了。可它是不该成的。
衙门说,这地不能卖。贡罗斯说,这地我已经买了。衙门说,你退了吧。贡罗斯说,我不退。就这么僵着,僵在1882年的夏天里。北方的夏天其实很短,热不了几天,风就开始转凉了。可那个夏天,呼兰城里的空气大概一直是滚烫的。
后来,兵民二三百人,去了那片有争议的地。他们不是去打仗的,他们是去说理的。那时候的人还信“理”这个东西,觉得天底下总有个公道在。可他们忘了,那已经是1882年了,清王朝的龙旗已经飘了两百多年,飘得褪了色,破了边,风一吹就呼呼地喘着粗气。
贡罗斯开了枪。
枪响的时候,来仓倒下去了。来仓是谁?大概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一个愿意站出来替百姓说话的人。他就那么倒在了呼兰的土地上,血渗进黑土里,渗进那些刚刚冒头的野草根下面。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那些草应该已经枯荣了一百多次了,可那血,大概还留在土里吧。
枪响之后,一切都变了。二三百人围着当时的教会,愤怒像火一样烧起来。可那火很快就被浇灭了——不是被水,是被一纸公文,被朝廷的“谕旨”。贡罗斯被交给了法国人处理,而那天去说理的百姓,反而成了“肇事者”。领头的被拘留,兵丁们挨了鞭子,还得赔给教会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白银啊。那得是多少户人家一年的口粮?多少孩子冬天的棉袄?多少病人抓不起的汤药?
我绕着教堂走了一圈。午后阳光把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地面上。几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嗒啪嗒的,清脆得很。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从教堂门前经过,车里的小孩子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冲着教堂的尖顶挥舞。他看见了什么?是不是看见了那塔尖上,停着一只鸽子?
其实,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有人死过了。
那是1878年,另一个法国神父,纳依尔然。他为了一个教民的财产纠纷,带着人闯进了城守尉惠安的衙门。惠安是旗人,是吃朝廷俸禄的武官,可在那时候,一个外国神父就敢带着人闯进他的衙门,当着他的面,动手打他。
惠安大概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可能觉得,这官当得窝囊,这人活得憋屈。他可能想起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旗人的弯刀曾经让整个中原都在颤抖。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故事。
惠安投了呼兰河。
河水把他吞下去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么个夏天吧?河水大概也是这么缓缓地流着,泛着碎金子似的光。他沉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河底的水草在摇摆?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河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在教堂门口站了很久。门没有开,据说里面平时是不让进的。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座塔,看着塔身上的青砖。有些砖已经风化了,露出了里面的土芯,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簌簌地掉下粉末来。这些砖,是1908年的时候,另一个法国神父戴治逵一块一块砌上去的。那时候,贡罗斯已经不在了,惠安已经不在了,那些挨了鞭子的兵丁,大概也早已不在了。
可教堂建起来了。就在那片流过血的土地上。两座尖塔指向天空,像是要打通人间和天堂的路。可天堂里,可还记得呼兰河畔的这些事?
我突然想起萧红来。那个从呼兰走出去的女作家,她在《呼兰河传》里写过这座小城,写过大泥坑,写过跳大神,写过团圆媳妇。可她好像没写过这座教堂。也许她写的时候,这教堂太近了,近得让人看不见;又或许太远了,远得让人不想看。
夕阳开始西沉了。阳光从教堂的侧面照过来,把整座建筑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塔尖上的十字架在逆光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鸟。风又起了,吹动教堂前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谁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我该走了。
走出东大街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座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千年。不远处的呼兰河还在流着,它不管这些,它只管流,从过去流向未来,从历史流向现在。
上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车子启动,教堂的尖塔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小小的点,融进了夜色里。
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里有一个夏天,一片荒地,一群说要讨个公道的人,和一个个倒在黑土地上的灵魂。
我闭上眼睛,恍惚间我又听见了那声枪响——一百多年前的夏天,一个叫来仓的人倒在黑土地上,血渗进草根下面。然后是钟声。那口1906年在法国铸造的铜钟,每天早晚都会响起来,声音洪亮,传出去很远很远。
枪声只响了一瞬,杀人者就逃进了历史的安全区,朝廷赔了银子,教堂照常奠基。可钟声不一样。钟声每天都会响,它穿透一百多年的灰尘,在这个傍晚落进我的耳朵里。它提醒每一个听见它的人——这塔下面,埋过一条人命,和更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冤屈。
枪声可以被遗忘,但钟声不允许。
呼兰河的水声和教堂的钟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水,哪一个是钟。也好,就让它们一起响下去吧。替那些沉入河底的人,替那些倒在黑土上的人,替这座小城里所有沉默的灵魂,多响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