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案上的“教学目标”,是怎么写成今天这样的?
- 2026-11-04 19:06:35
前几天读到一篇文章,《低效课堂的10个"症状"》(作者高振荣),用十个字给低效课堂画像:散、空、灌、练、秀、假、冷、哄、拖、浅。
排在第一条的是"散"。知识点东一样西一样,环节一个接一个。课堂上看着忙忙碌碌,下课问学生这节课学到了什么,答不上来。
有意思的是,"散"底下列的第一条,恰恰是学习目标定位模糊。课散了,根子常常不在课堂上,而在教案第一页那个最不起眼的栏目里——教学目标。
先看两段话。
三十年过去,名词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教学目的"到"教学目标",从"双基"到"三维",再到"核心素养"。
期间并非没有进步——2001 年之后,课标层面的主语确实换成了学生。但落到一线教案上,有两件事总在反复回来:主语又滑回老师(教会、培养、使学生),样子又回到排比句(一条一个名词)。
20多年过去了,再看今天的教学目标,名词是新名词,句子还是老句子。
教学目标这一栏,到底是怎么写成今天这样的?这篇想把这条线捋一捋:每一代人觉得上一代的写法哪里不对,于是换了一种写法。换着换着,有些老病又换了新名词回来了。
看懂这条线,你就知道自己笔下那一栏该怎么写了。

一、先说说:人为什么非要在教案上写"目标"这一栏
教学设计领域的祖师爷马杰(Robert Mager),1962年出过一本《准备教学目标》。开篇不讲理论,讲了个寓言。
一只海马出门寻宝。路上遇到鳗鱼,卖它一双脚蹼;遇到海绵,卖它一个加速器。海马觉得自己越跑越快——最后遇到鲨鱼。鲨鱼说,给我指条近道吧,一口把它吞了。
寓言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本书最有名的金句:
课堂上的活动、课件、小组讨论,就是那双脚蹼和加速器。它们能让你动得很快,但不能保证你去对了地方。目标这一栏,就是出发前那句"我们要去哪儿"。
再说得实际一点。华东师范大学崔允漷教授有句很硬的话:"陈述目标就是为评价服务的,不能评价的目标就不用叙写。"[3]
你上完课说"效果很好",凭什么?凭的是课前目标里写了"学生能做到什么",课后再拿出来对一对。写不出评价依据的目标,就像收银台找不开的大钞——看着挺值钱,用不了。
那这一栏到底值多少工夫?华师教育研究院的刘术红给过一个量化的答案:"清晰的目标,是教—学—评一致性的前提和灵魂,一位优秀的教学工作者应用至少 60% 的时间来从事学习目标的设计。"[4]
二、六十年代:三根接力棒,把目标从"想法"变成"承诺"
第一棒是泰勒(Ralph Tyler)。1949年,他在《课程与教学的基本原理》里立了规矩:目标的落点是学生的变化,不是老师的教学安排。[5]这话今天听着像常识,但它破了几千年的习惯——过去备课,写的都是"本章讲授什么"。
第二棒是他的学生布卢姆(Benjamin Bloom)。1956年,他把学习结果排成一架认知的梯子——记住、理解、应用,直到评价、创造,每个层级配了动词。[6]从此写目标多了一条讲究:动词决定层级。
第三棒是马杰。1962年,他给一句合格的目标定了三个零件:行为(做什么)、条件(在什么条件下)、标准(做到什么程度算合格)。[2]照他的格式,用数学的话写出来大概是:
这句话交给任何一位老师,他都能立刻出一道题检验学生达没达标。可检验,是马杰立下的第一标准。
当然有人不服。很快有学者指出:数学题能圈对错,可"欣赏诗歌的美""对科学产生兴趣"这类目标,行为动词装不下[7]。这场争论留下了一颗种子——目标和目标不一样,不能用一个模子套所有东西。这个伏笔,后面还会回来。
三、同时代的中国:教案上写的是"教学目的"
把镜头切回国内。六七十年代的中国课堂,还没有自己的教学目标理论。教案第一栏普遍叫"教学目的",典型写法就两句话:一句落实知识,一句拔高思想。
主语是谁?是老师。"使学生掌握"——学生是被动语态里的宾语。"掌握"怎么算掌握了?没说。这不是谁的水平问题——整个时代都这么写,目标被默认为"教师的教学意图清单",而不是"学生的学习结果承诺"。
四、八十年代:布卢姆来到中国,"目标"第一次成为教研热词
变化始于引进。1982年,上海率先借鉴布卢姆的认知目标分类,在初中平面几何的学业评定里试点——这是我国借鉴布卢姆理论组织教改的发端。
1986年,布卢姆本人应邀到华东师范大学讲学,全国一百多位专家学者到场,《教育目标分类学》中译本同年出版。目标教学实验,随后在许多省市铺开。[8]
同一时期,上海的青浦实验从另一头给出了证明。顾泠沅带领的实验小组用十年时间,把全县初中数学合格率从16%提到85%。[9]1986年布卢姆了解到青浦的做法后,说了一句让中国同行记了几十年的话:"你们做了相当于我几十年所做的工作。"[9]
这一轮热潮带来的最大变化,是教案上那一栏从"教学目的"慢慢改叫"教学目标","了解、理解、掌握、运用"这套分级动词进入了中国教师的日常语汇——今天你用的动词分级表,根子就在这里。
但行为目标写多了,老师们也发现了新的别扭:每条目标都写成"给出 X,能做 Y,正确率 Z"。目标变成了一串测试题的说明书,课的育人味儿没了。
美国学者格朗伦德给出了至今最实用的调和方案,人称"内外结合法":先用一个概括性的心理动词写一句总目标,底下跟两三条能观察到的行为样例作支撑。[10]
一句话管方向,几条样例管检验——这个写法,今天的学历案还在用它。
五、2001年:三维目标来了,也带来了新的"病"
2001年6月,教育部印发《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试行)》:国家课程标准"应体现国家对不同阶段的学生在知识与技能、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与价值观等方面的基本要求"。[11]
这是"三维目标"的官方源头。初衷,是矫正双基时代"只有知识没有育人"的偏向。
它到底改变了什么?看同一个学科、前后对照的原文,最直观:
从"教会学生"到"学生能够"——主语换了人。这是1992到2001这十年间,中国课堂发生的最安静也最深刻的变化。
但"三维"落到教案上,很快变了味。因为"三维"看起来像三条,于是全国无数教案真的写成了三段:
这个格式流行了近二十年,今天还能在很多教参上看到。崔允漷点破了它的荒唐:
打个比方:一个人有身高、体重、体温三个指标,但人不是三个人。把一个目标拆成三截贴上标签,每截都很空,加起来还是空的。
那"完整的一条"长什么样?举个数学的例子——把三维揉进同一句话:
一条目标,三维都在,但它是完整的一。数学教育界的章建跃对"拆着写"批评得更直白。他指出三维目标没有在理论上阐释清楚三者关系,导致课时目标"三维分裂",并留下一句值得抄在备课本扉页的话:
课上完了、活动做完了、题目做对了——不等于目标达成。热闹是过程的状态,不是学习的结果。
六、2022年之后:核心素养来了,警惕老病换新名词
2022年新课标颁布[13],"核心素养"成为最高频的词。方向无疑是对的——教育最终要留下的是带得走的素养。
但看看这一两年的新教案,一种新格式正在流行:素养罗列式。把本学科的核心素养一条条列出来,每条后面跟一两句话:
看着很"新",其实值得警惕——最近两年的公开课教案里,这个格式出现得越来越勤。三条理由。
第一,课标自己就不赞成。2022年版化学课程标准在教学建议里有明白话:"切忌生硬堆砌核心素养名词,杜绝空泛虚化的目标表述。"[14]这不是某位专家的个人偏好,是课标文本明文的提醒。
第二,一节课养不出六个素养。章建跃反复强调,核心素养与具体内容要找"孕育点、生长点",还要考虑"可实现性"[12]。一节课的内容最多孕育一两个素养的生长,六个全列上,等于六个都没有落点。
素养是三年、六年长出来的,不是一节课一节课"覆盖"出来的。
特级教师华应龙的《圆的认识》,全国闻名,目标只有两条。他的理由:"有舍才有得,一课一得足矣。"[15]
第三,层级错位。核心素养是课程层面的总目标,要用三年、六年去养;课时目标只有四十五分钟的承诺。拿课程目标当课时验收指标,每条只能写成空话。
而每条后面那"一两句话",又恰恰是六十年前的老病:"培养学生的××素养",主语是老师,动词看不见,程度没有。
词汇在变,病没变。这是这篇文章最想说的一句话。

那素养目标该怎么落?还是那节等腰三角形,换个写法:
看明白了吗?素养不写在标题里,写在行为里;不是一种素养一条目标,而是几条目标合起来覆盖几种素养。课标说"素养导向",指的是每条目标里都要有素养的落点,而不是把素养名词当目录。
七、"可是,我们检查表印的是三栏,怎么办?"
读到这儿你可能会说:道理我都懂,但学校的教案检查表印死了"知识/过程/情感"三栏,职称课例评比也要求分条列素养——我不这么写,通不过。
格式服从检查,内容服从标准。
三栏可以保留——那是格式,是写给别人看的。但每一栏里填什么,是你的事,是写给学生用的。填的时候用同一个标准:主语是学生,动词看得见,有程度。比如:
检查的人看格式,学生用内容。至于评比要求"体现核心素养",上一节已经给了答案:把素养写在行为句的括号里、写在落点上,比把名词抄一遍高级得多。
八、捋完这条线,回到你自己的教案
六十年的接力,其实就干了四件事:目标从"教什么"变成"学生变成什么"(泰勒);从"模糊的变成"变成"可检验的"(马杰);从"割裂的三条"变成"完整的一条"(崔允漷);从"名词的罗列"变成"行为的承诺"(2022课标的精神)。
方向始终没变过——越来越指向学生,越来越经得起检验。
道理就这么多,不必再复述。我把五条提醒和各学科的例子做成了下面这张长图,写完目标时照着过一遍就行——也可以长按保存,转给备课组的同事:

最后一问,六十年来一直好用:把目标交给隔壁班的老师,问一句——照这条目标,你能出一道题来检验我的学生达标了吗?
能,这就是一条合格的目标。不能,它就只是一句愿望。
教案上的目标那一栏不大,但它决定着一节课的去向。写好它,是备课里性价比最高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