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教案丨先赔15万,还搭上云南近半矿权,十年后再花150万赎回
- 2026-11-06 13:04:51
1900年的昆明,一场大火烧尽教堂与学馆。火光转瞬熄灭,但这场冲突带来的账单,云南人足足偿还了十年。
大火的影像没有留存下来,没有照片记录下那天街头的喧嚣。可官府档案、外交条约、往来公函,一笔一笔记下了代价。

先是15万两白银的教案赔款。可谈判桌上,法国人索要的远不止现银。法方又借着交涉赔款的机会,把云南近半土地的矿产开采权,一并写进了条约。
一纸《云南隆兴公司承办七属矿务章程》(简称《矿务章程》),开矿期最长可达85年。
从矿工揭竿而起,到留日学生通电呐喊,再到昆明谘议局血书请愿。云南各界奋力抗争,最终又掏出 150 万两白银,才把矿权赎买回来。
银子可以赎回条约,可时代欠下的账,真的能用银两一笔勾销吗?
一、第一张账单:赔款,和搭进去的七府矿权
昆明教案的议结,先是一道讨价还价的折线。赔款怎么谈成的,上篇已经算过:三十三万两压到三十万两,又经四个月减到十五万两(一说十二万两);方苏雅的日记与丁振铎的奏折,各自只呈现事件的一侧真相,前文已经做过对读《赔款与彝歌:清末昆明教案,法国领事日记与传教士手稿的百年对读》。这里只记同一轮交涉里搭进去的第二笔。
据档案叙述,法方以赔款议结为条件,一并提出在云南七处府厅开采矿产的要求。矿权并非中方主动搭进去的添头,而是法方索价的一部分。同一轮交涉里,魏光焘、李经羲提出将历年未结旧案一并纳入此案了结;方苏雅”初有难色”,最终应允。法方要矿权,中方要旧案归并,分散的冲突就此被打包结算。

账单的第一行写的是钱,第二行写的是地。
银子有数,交清便了;矿山无名,藏在”七处府厅”几个字里。今日看起来只是一纸议结,明日却能顺着章程、公司和勘矿队,长进云南的山川。
赔款是一笔明账,矿权是一笔暗账。
二、那份八十五年的合同:二十四款里的荒诞
1901年,隆兴矿务公司成立,总局设伦敦,法国驻滇总领事弥乐石任总办。公司与云贵总督魏光焘、云南矿务大臣唐炯、洋务局总办兴禄往复磋商,拟定二十四款《矿务章程》;1902年6月,章程报外务部批准生效。
所谓“七府”,正式说法是七属:云南府、澄江府、临安府、开化府、楚雄府、元江直隶州、永北厅——五府一州一厅,面积约占云南全省近一半。
这份合同不必靠后人痛骂。把条款摆出来,数字自己会冒火。
☆收益分配,中国国家得25%,云南省得10%,公司股东得65%。矿在云南,山在云南,矿砂也从云南土里挖出;分到最后的比例,却由股东占去大头。比例本身,就是一篇檄文。

☆ “准以他地更换”六个字,让七府边界不再是一堵墙,倒像一张可以不断改写的勘探图。名义上划定七属,实际上又把更换之门留在章程里,云南全省的矿,仿佛都被摆上了桌面。
☆ 矿砂缴纳百分之五落地税后,便可自由出口;矿地又可转售,地方政府还须代公司租山租地、招募工人。前一句通向口岸,后一句通向另一张地契。矿砂走了,地也可能跟着易手,连官府也得替公司跑腿。合同写的是商务,落到地方,却是资源与产业自主权的进退。
☆ 开矿期60年,期满还可展限25年。两笔相加,是85年。

签字的人会老,会调任,会病死;合同却准备比在座所有官员的任期都长;它约束的,是之后几代人的矿产权益。它不只安排眼前如何分利,还预定了后来者能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
☆ 铜、金、银、煤、铁、白金、白铜、锡、火油、宝石、朱砂,一一列入。不是单指某一座山、某一种矿,而是把云南最值得开采的矿种,几乎整单收进章程。
银矿二十七处、铜矿二十五处、金矿六处、石矿一处,合计五十九处。个旧锡矿在临安府,易门铜矿在云南府,米里铜矿在永北厅,也一一被划入。章程并不只望向来日,它已经看见了现有的矿井、炉座和砂丁。
二十四款读完,最冷的倒不是哪一句狠话,而是它根本不谈狠话。合同比告示更狠,因为它不论是非,只谈年限、分成、税则。
八十五年,比云南所有官员的任期都长;”准以他地更换”,又把七府之外的门留了下来。

三、从个旧到谘议局:一纸矿约如何激起一省之争
章程生效第二年,个旧响起了枪声。
1903年5月14日,周云祥举旗,占个旧,继而攻克蒙自、通海、开远,烧毁蒙自城东门外十二座滇越铁路洋人及税务司会馆,横扫滇南十余州县。口号直指”阻洋占厂”“拒修洋路”。据相关记述,汉、彝、苗、哈尼各族矿工与乡民参加。清廷调数省兵力合围;又有法军三千余人集结中越边境”助剿”的记述。到6月28日,周云祥等五人被杀。
矿工未必逐条读过二十四款章程,却深知厂若被占、路若由别人修,自己的饭碗与山地会落到谁手里。“阻洋占厂”,便是底层民众对这份条约最直接的回应。

武装抗争失败之后,省内士绅尝试以实业与之抗衡。1908年,陈荣昌倡办宝华锑矿公司,矿址落在七府约范围之内。这位昆明教案时期打算发布滚单护城的士绅,试图以办厂护矿;其他绅商也集资创办个旧锡矿公司、定兴公司。但民间兴办实业,只能争夺局部经营权,无法废除二十四款矿务章程。
废约的呼声同时从海外传来。1905年,云南留日学生通电国内,要求废除矿约,掀起“驱丁”舆论,丁振铎数年后去职。1908年元旦,百余名云南留日学生集会东京,提出“废七府矿约,收滇越路权”,借《云南》杂志刊发文章,将云南矿路危机转化为全国舆论议题。

丁振铎,正是上奏方苏雅私运军火引发昆明教案的封疆大吏《那个法国领事拍遍清末昆明,为何没拍下那场火?|昆明教案风波·上》,当年记录南门冲突的人,此刻承受来自海外的舆论压力。
1910年4月1日,滇越铁路全线通车。火车运来人员、货物与勘矿队伍,也把“守着矿山却做不了主”的现实,更快地运进云南人的日常。矿约带来的利权侵蚀不再只是纸上条文,而变成触手可及的处境。
两个月后,昆明成立“保存云南矿产会”,6月4日两千余人集会。云南谘议局内部就此分裂:李增领导的矿务研究会力主废约,与附和李经羲“依约开矿”主张的矿务调查会对峙,收回利权一派逐渐占据上风。6月11日,二百名陆军小学堂学生赴谘议局请愿。据相关记述,赵永昌拔刀断指,杨越引刀割臂,血书“誓争矿权”。
没有攻城,没有跨海通电。年轻人把伤口直接带到议政场所,让矿约从纸面上的条款,变成桌面上的血。
从个旧矿山的武装呐喊,到东京刊物的舆论呼吁,再到昆明谘议局的血书请愿,七府矿约至此不再只是外务部档案里的一份章程,而成了云南人共同的命脉之争。

四、第二张账单:一百五十万两——同一个李经羲
1911年2月,英法合办的隆兴公司又在京强索七府矿权,法国借口护路陈兵滇边。外压之下,清廷令云贵总督李经羲与隆兴公司代表高林士多次谈判。争了近十年,最后仍要回到桌前,用钱来解决。
1911年8月议定:由清政府赔偿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十年付清,《矿务章程》作废。那二十四款终于被撤销,代价却又是一张长期账单。
李经羲这个名字,至此第三次进入这组故事。昆明教案后,他是贴出手书告示、讥问昆明人是否“思想幼稚极矣”的云南布政使;参与旧案归并交涉时,他已是云南巡抚;如今,他以云贵总督身份坐到谈判桌前,替云南办理这笔赎款。
从“依约开矿”到“赔银废约”,同一个李经羲,经办了方向相反的两笔账。

从十五万两,到一百五十万两。中间是十倍级之差,时间也是十年之隔。第一张账单用教案赔款把矿权让出去,第二张账单再花更多的钱把矿权赎回来。一场教案让出去的是”门缝”,一张合同让出去的却是”整桌”;兜了一圈,账还是云南人掏。
第一次,银子一次结清,地契却要管几代人;第二次,地契收回了,银子又要付十年。所谓”失而复得”,不是一份合同凭空失效,而是另一份合同用钱把它买断。
矿权是买回来的,不是打回来的——这算”失而复得”,还是”失而复得”里的又一次付费?
五、约两个月后:账本换了主人
1911年8月,赎回协议签字。纸面上,七府矿权终于从那份最长八十五年的安排里退了出来。
约两个月后,10月30日,农历九月初九,蔡锷、唐继尧、李根源等率新军与讲武堂师生起义,一夜占昆明城,次日全城光复。云贵总督李经羲被俘,之后他写信给蒙自守军劝降归顺。局势稳定后蔡锷、李根源等人商议,礼送李经羲搭乘滇越铁路列车从云南出境。

谈判的那个李经羲,还未来得及看完十年赔款的账期,自己先退出了云南的政治舞台。十年付清的安排刚刚写下,旧账本的主人已经换了。
方苏雅的底片没有留下昆明教案的火,后来的账册却把火后的一切记得清楚:最初开价多少,让到多少;开矿多少年,展限多少年;国家分几成,省里分几成,股东又分几成;最后赎银多少,分几年付清。
火没拍下来,账单却一笔笔记得清楚。
影像缺席,账册在场。

若只论矿约,“复得”写在1911年8月的合同上;若问地方利权究竟由谁做主,这份合同并没有给出最终答案。
矿权可以用银两赎回,政治权力的更替却已走上另一条路。
钱还没赔完,账本换了主人。
账可以用银两结清,但时代欠下的,终究不能只靠银两抹平。
【史料口径说明】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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