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刘擎教授在这本书里,把尼采、佛洛依德和萨特打包放在了同一章。他们被并排摆在“现代思想”这个书架上,看起来秩序井然,但实际上,彼此之间一点都不和谐。甚至,他们的思想在根本假设上就是相互驳斥的。
身体,还是意识?
尼采 vs 萨特
尼采像一个野性十足的生物学家,他看着我们说:“别总谈灵魂、理性、道德了,人首先是个身体,是一团想要活得更强、更满、更有力量的生命冲动。”
在尼采那里,思想不是主人,意识不是王,理性也不是灯塔。
这些东西,更像是身体为了生存、为了扩张,临时发明出来的一套工具。
而萨特,几乎是另一个极端。
他更像一个把世界清空、重新搭建的哲学家。在他那里,人是意识:一个没有预设本质、却被彻底抛进自由里的存在。
你不是“成为什么”,你只是不断地“选择什么”。
身体?那只是处境,是条件,是工具,却绝不是主人。
一个把人往下按,按进血肉、本能和生命力;一个把人往上拔,悬在自由与选择的高空。
他们的理论起点,几乎背道而驰。
透明的心,还是地下室?
萨特 vs 弗洛伊德
如果上一组是“上下之争”,这一组便是“明暗之战”。
萨特明确拒绝"潜意识"这个概念,他认为所谓潜意识无非是"自欺",是意识为了逃避自由的重负对自己玩的把戏。在萨特的世界里,心灵像一间四面都是玻璃的房子,
一切都应该,也都可以被意识照亮,人必须为自己的全部心理状态负责。
而弗洛伊德听了,大概会笑一下:
“朋友,你能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推动你的选择、情感、恐惧与执念的,是那片你不愿、也很难踏足的地下室。”
一个相信心灵透明;一个坚持心灵幽暗。
一个要求你为一切负责;一个提醒你:你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病痛、锤子,和一把过于锋利的刀
他一生被病痛纠缠:偏头痛剧烈到无法忍受光与声音,视力不断衰退,消化系统常年紊乱。但正是在这样的身体境况中,尼采逐渐重新定义了对“健康”的理解:不是“不生病”,而是生命力充沛、意志强大。他甚至激进地认为:哲学家的思想力度,直接关联其身体状态。按常理,结合尼采自身的经历,他可能推导出“身残志坚”的颂扬。但尼采没有。他攻击苏格拉底:相貌丑陋、出身低下,那凸出的额头像“肿瘤”,是身体的缺陷,也象征着逻辑的过度发育。如果用一句粗暴但不失准确的话来翻译尼采的逻辑,大概就是:因为你身体有问题,所以你思想也有问题。说实话,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话:老尼啊,咱是不是把自己也一块绕进去了?
不过,这可能也是我的浅薄。 尼采其实是把自己和苏格拉底做了严格的区分的:苏格拉底是因为身体不行了,所以逃向理性,这叫“颓废”;而他是因为身体不行了,所以激发出更狂野的生命冲动去对抗虚无,这叫“超越”。 总之,解释权归查拉图斯特拉所有。
末人、超人,以及危险从哪里开始
尼采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攻击极为刺激。继续深读,会发现他几乎是明确反理性、反民主、反群体的。
在他看来,理性催生的是一种安于舒适、没有追求的“末人”:理性导致人们习惯权衡利弊,不再愿意去释放激情不计付出不求回报地去对自己的热爱进行投入。
而民主和平等看似保护了弱者,却在无形中扼杀了天才。
在尼采眼里,苏格拉底正是这种“弱者”的代表。他著名的“产婆术”,被尼采视为弱者的武器,是平民通过智力上的角斗,对贵族生命力的一种报复和嘲讽。
苏格拉底所提倡的,受到民主和群体主义推崇的道德观,比如谦卑、同情、克制,在尼采看来,都是“奴隶道德”。这些道德保护了那些本该被苦难、失败或自身软弱淘汰的个体,从长远来看,反而拉低了整个族群的生命力强度。也是读到这里,我才真正理解:尼采的哲学,为什么是危险的。
仅仅看书上的上帝已死,重新定义一切价值,和超人理论的话,会觉得尼采听起来很热血。这让我们很容易忽略另一面:对超人的推崇,必然伴随着对末人、也就是对平民群体的蔑视。
不过需要特别强调的是:这并不是尼采的人格缺陷,而是他哲学逻辑自然推演出来的结果。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格外值得警惕。一次发生在鲁迅身上的“转向”
在这个背景下,鲁迅对尼采的选择性继承,显得格外有意义。
尼采呼唤超人,厌恶平民。鲁迅同样呼唤超人,但是鲁迅的超人,是为了拯救大众而存在的先锋。
他对平民不是蔑视,而是那句我们都很熟悉的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鲁迅想要唤醒、改造这个群体,他的思想始终保留着强烈的人道主义关怀,这是尼采那里几乎缺失的一个维度。
尾声:在冲突中生成思想
如果我们把视野再拉开一点,会发现一条很有意思的分叉。
在西方,尼采的思想更容易被引向“人自己”:加缪、萨特讨论的是,在荒诞之中,个体如何自处。
而在东方,尼采常常被牵引向更大的整体:民族、文化、宇宙秩序。
鲁迅关注民族存亡;西谷启治把尼采与佛学结合,试图理解存在与虚无;三岛由纪夫则把尼采与日本传统精神结合,试图恢复文化的强度。
同一块棱镜,在不同的光照下,折射出完全不同的颜色。
它几乎从不要求完整继承,而是在矛盾中发展,在驳斥中超越。每一位哲学家,甚至其自身前后期,都可能充满张力与自我修正。思想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我们变得一致,而是在视角的切换、观念的碰撞中,激荡出属于自己的火花。在这个领域,“醍醐灌顶”和“朝闻道夕死可矣”,从来不是修辞,而是真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