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故?由有无始本起无明,为己主宰,一切众生,生无慧目,身心等性,皆是无明。譬如有人,不自断命。是故当知:有爱我者,我与随顺;非随顺者,便生憎怨。为憎爱心养无明故,相续求道,皆不成就。】
为何会这样呢?因为一切众生自无始以来,一向任由无明习气当家作主,生来本就没有智慧之眼,身体和心念的种种习性悉皆随顺无明。众生就如先天的盲人从未见过光色,不知自己身处无明黑暗,更无法凭自力断除主宰自己的我相。所以修行者应以智慧了知:我相、我执希求一切境缘都随顺自己的意愿,满足自我的贪欲,否则就会生嗔恨怨憎。这种爱憎取舍之心又进一步长养无明,令其愈加坚固,相续不断。以这样的妄心去修道,是无法取得成就的。
“由有无始本起无明,为己主宰。”本起无明即最初的一念不觉。众生迷了本有法身,成阿赖耶识,自此执著肉身是我,此为我相根本。
“一切众生,生无慧目。”为什么无明难断?一个人倘若后天失明,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还可以通过别人的描述发挥想象。可是若先天眼盲,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世间万物,即使别人讲得再怎么绘声绘色,他也完全体会不到。《涅槃经》有云:“如盲人不识乳色,他人为说,辗转譬喻:鹄、雪、贝、米,难明乳色之真。”
根本无明如果不用根本智去照是绝不可能破掉的。众生就如先天的盲人,自母胎受生以来就从未有过智慧之眼,如果不是佛说,不是善知识讲解、指引,无始无明岂有能破之理。
“身心等性,皆是无明。”一切众生“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四大、六尘皆是物,换用科学的说法,精彩纷呈的世间万物全部是由各种化学元素和合而成的,比如人体由碳氢氧氮等60多种化学元素构成。众生无始以来认物为己,若不遇善知识教化劝导,怎么可能开发慧眼,照破无明?
“譬如有人,不自断命。”这句用来形容无明不能自断。众生无不爱惜自己的身命,纵使色身卑微漏劣、病苦不断,仍然想尽办法延续生命。我相也是同理。想用“有我”之无明,自断无明之“我”,是不可能的事。
“有爱我者,我与随顺;非随顺者,便生憎怨。”“有爱我者”,此为文言文中宾语前置的倒装句,就如“诚不我欺”的用法。我相深重者遇到随顺心意的境缘,则生贪爱执取;若遇境缘违背自己的意愿,便生嗔恚厌舍之心。
“为憎爱心养无明故,相续求道,皆不成就。”如果把无明比作一棵树,那么,“无始本起无明”犹如树种、树根,叫作“根本无明”;贪爱厌憎的分别执著犹如枝干、树叶,也称“枝末无明”。根本无明催生枝末无明,由无明种子复发而起现行,生贪嗔烦恼。与此同时,就如树叶复以光合作用滋养根干,现行的憎爱之心亦回熏种子。二种无明互熏互生,致令无明更加坚固,相续不断。如果不能破除我相,用这样的状态、心性即便修行,也不过是如盲人拿了火把,走不对路,也无法到达目标。
【善男子!云何我相?谓诸众生心所证者。善男子!譬如有人,百骸调适,忽忘我身,四肢弦缓,摄养乖方,微加针艾,即知有我,是故证取方现我体。】
善男子,什么叫作我相?我相,是一切众生心中所自认为的“证知有我”的境界。善男子,譬如有人,当四大调和、身心舒泰时,他可能注意不到“有我”,甚至忘记了色身的存在。可是一旦保养不当,出现比如四肢屈伸不利等异常,这时,稍微给他施加针刺、艾灸等调治之法,有了痛、麻、热、胀等各种感受后,他马上就会感知到身体是我。因此,在有所证知、有所执取时,就会显现我相之体。
“谓诸众生心所证者。”故名思议,四相是体相用的“相”,而四相之体即是生相无明。众生因一念妄动迷了本有法身,成为业识,这是我相的根本。“心所证者”,此处的“证”不是“证果”、“证悟”的“证”,而是指我相根之于心,细密隐蔽,不容易被察觉。这就好比人在一生之中始终未离呼吸,但是却很少关注到它,需在一定的情境下,比如得了肺炎,感受到呼吸困难时,便会“体证”到呼吸的存在。此为“心所证者”。此处所说的“证”有执著之意。
“譬如有人,百骸调适,忽忘我身,四肢弦缓,摄养乖方,微加针艾,即知有我。”众生在身心顺意时好似感觉不到我相的存在,很多学佛人独自静修,没有外界人事物的干扰,也会觉得身心清净,仿佛灭掉了我相。若遇境逢缘,比如身体略有不适,以扎针、艾灸的方法加以疗治时,马上就会因为疼痛难受而“证知有我之身”。
“是故证取方现我体。”通过外境相逼,自认为有了亲证亲历的经验,亲自体悟到“有我”。虽然这种认知并非正知正见,但其过程也是“有所证、有所取”的。用这样的方法便可推知,我相之体实为无明。这也是佛在前面所讲的:“由有无始本起无明,为己主宰。”根本无明是“我”,我相也是另外三相的根源。
本段通过“微加针艾,即知有我”,着重讲了迷识我相,即妄认五蕴身心是我。接下来讲的是迷智我相。
【善男子,其心乃至证于如来,毕竟了知清净涅槃,皆是我相。】
善男子,即使有人在用功办道时所证的境界等同如来,却仍存着一念“能证”的觉知,见有清净涅槃、真如法身,“法我执”未断,仍是我相未亡。
“其心乃至证于如来”,所证的境界与如来无异。通过修行,虽然放下了粗大的我相,但还存着自己的知见。哪怕修证到极高的境界,超越十住、十行、十回向乃至十地,到达等觉,证得法身无边,可是能证的心性还在。“法执不亡,己见犹存。”纵然这一念无明妄惑极其微细,也还是有我相。因为涅槃即是觉体,它清净本然,无能无所,非是依修证得来。
为了进一步解释我相,圆瑛大师在注解中施设了这样一个自问自答的案例。喜欢钻研教理的人可能会提出疑问:“在三乘教法中,提到俱生我执在七地已破,八地以上破俱生法执,全部破掉后就能证入妙觉。可是按照现在的说法,只要没有圆满成佛,即使是等觉菩萨,我相也没有完全破掉,为什么说法如此悬殊?”
大师这样回答:“我法二执不是独立分开的两样事物,二者皆是因为有我。俱生法执是我所执之法,所以法执的根源仍是从我相而起。佛在《圆觉经》里用一个“我相”统括四相,虽然看似与其他经典说法不同,实则本质都是同理。之所以有四相,根本原因是因为有我相”。
南阳慧忠禅师在六祖处得到印证后,便到白崖山住了四十年。公元761年,唐肃宗礼请慧忠禅师到京城,尊为国师。有一次在法会上,肃宗问了禅师许多问题,禅师看都没看他一眼。肃宗怒道:“无论怎样,我是大唐的天子,你居然都不看我一眼?”慧忠禅师说:“皇上可曾看到虚空?”肃宗答曰:“看到了。”慧忠禅师问他:“请问虚空可曾对你眨过眼?”
在这个故事里,唐肃宗看到慧忠禅师不理他,这是他所“自证的境界”。由此,我相让他生起了分别执著、嗔恚之心。于是慧忠禅师便问他:“你看向虚空时,虚空并没有看你。这就如你问我话时,我没理你是一样的。那你为何不对虚空发怒,却对我发怒?”当慧忠禅师没有提到虚空时,唐肃宗并未“证知”虚空对他的不理睬;当慧忠禅师提到虚空后,唐肃宗虽然“证知”虚空没有理他,可他对这种“证知”没有“取执”,所以也就无嗔。
憨山大师在注解中说:“此我等四相,旧解都分粗细,今详佛意,指无始无明,为己主宰,是为我体,是则四相单约生相无明。”过去诸师解释四相,多是将其分为粗相和细相。粗相基于“相”,细相基于“见”。佛在楞严会上讲道:“知见立知,即无明本。”《四十二章经》里说:“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凡夫执著于相,修行的菩萨执著于法。不管所执的内容是什么,一切知见、取执,所有基于“有我”的个人意思,皆是无明我相。
举例来说,有人在自己婚礼中收到朋友递上的红包,对方给的钱比他曾给对方随礼的钱少。如果他当下所起的知见是“朋友很抠门,自己吃亏了”,接下来就必然会烦恼怨怒;如果他所起的知见是“朋友家境困难,很不容易”,那么这件事就像唐肃宗不嗔虚空那样,对他没什么影响。所以佛在前文开示说,“是故证取方现我体”。“证”是因我相而有的知见,“取”是因我相而生的执著。同样的人,同样的事,因“证取”不同,我相染著的轻重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