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书架时,无意间触到一本硬壳的活页本子。抽出一看,竟是退休前整理过的语文教案,里面是多年从教时比较好的教案用活页收集在了一起。许久未见,此刻重逢,心里蓦地升起一阵阵暖意。塑料封皮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的发白。扉页上,一行工整的楷书写着:“今日始为人师之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身份的转变,让我既惶恐又欣喜,从教中学生转为教“将要教小学生的人”,肩上担子似乎一下子重了许多。手捧这本久违的教案,一股熟悉的墨香幽幽沁入心间。
翻开第一页,是朱自清《背影》的教案。那时要求写详案,我写得格外仔细,几乎连每句话都要预先演练。一行行蓝钢笔字,工工整整:“教学重点:体会平实语言中的父子深情。”底下还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学生或笑父亲‘迂’,需引导体会。”真是点滴都斟酌过。接着是一段用红笔标出的文字:“父亲的背影穿过月台的那一刻,要讲出人世沧桑与离别的分量,借此升华主题:‘世间所有的爱都指向团聚,唯有父母的爱指向别离。’”看着这行特意圈出的红字,我仿佛又看见当年讲到这里时,台下那些稚嫩的脸上浮起的茫然与好奇。如今他们大概都已为人父母,也该真正体味到其中深意了吧。初读不识书中味,再读已是书中人。
再往后翻,墨迹深深浅浅,批注密密麻麻。红笔圈划重点,蓝笔增补注解,黑笔标注“此处学生常错”,各色笔细细勾勒出诗词里的佳句。这些斑斓的色彩,大抵对应着不同的课堂日常,清早精神爽快时,划下明快的橘色荧光;课间匆忙补记时,落下拖得老长的黑色感叹号。书页的留白处,还散落着几行没头没尾的随感,像是思绪漾开的零碎边角。翻至杜甫《登高》那一课,空白处留着一行小字:“‘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董刚今日请假,家中秋收。”我想起那个坐在后排的男孩,瘦瘦黑黑的,眼睛却格外明亮。那日授课,我讲得格外慢,窗外恰是秋高气爽,心里总惦念着他家里的秋收。杜甫诗句里的沉郁苍凉固然动人,但对一个尚未成年的人来说,读懂这份悲戚,或许不必太急。有些知识,本就蕴藏着岁月的沉淀。
本子翻到中间,忽然飘落下一枚压成标本的枫叶。想起那一年讲杜牧《山行》时,课代表下课后悄悄放在我讲台上的:“老师,您看,霜叶真的红呢。”还有一张学生自制的书签,画得稚气,背面工工整整写着“谢谢老师”。另夹着几份卷了边的旧试卷,上面的名字,有的我已记不真切,有的却一下子就能唤出名来。那个总在《赤壁赋》旁边画小舟的学生,如今在何处行船?那个把李清照词抄得极娟秀的姑娘,是否还爱着那些长长短短的句子?他们像一群鸟儿,呼啦啦从我生命的窗前飞过,留下几片轻柔的羽毛,被我珍重地夹进书页,成了岁月里最好的书签。
教案的最后一页,是我退休前上的一课。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想起当初备课时,我对着“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这两行,怔了许久。最后,用很淡的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不像备课,倒像是悄悄对自己说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可孩子们年轻的脸,不就是天边最鲜亮的那片云么?”
如今我已退休多年,捧着这本活页本教案,往事历历在目。从教大半生,粉笔灰早已染白了我的双鬓,三尺讲台也磨去了我的棱角。几度风雨,几度斜阳。其实那些旧时光从未消失,只是像种子埋进了土壤,逢着一点湿润的光阴,便又悄悄发芽、泛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