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凯洛夫没有提出“教案”这一概念,他将其称为“授课计划”。他所认为的“授课计划”主要由以下部分组成:
1.授课日期。这应当不仅是一个具体时间的体现问题,而还有一个细密的计划在里面。即这个内容必须在这个时间完成,如此才能达成进度。
2.课题名称。包括基本内容及其思想上、教育上和教养上的目的。这是将授课内容和教育目的结合起来考虑的结果。与我们的一般要求一样,凯洛夫极为重视思想、道德、理想、修养的教育,他将这视作是教育的第一要务。因此,在教学目的尤其是文科科目的教学目的中必须贯穿相关要素。——教育,首先面对的就是培养什么人的问题。这个原则,每一节课都不能忽视,基本的方向与需求在于凯洛夫应该是毫不含糊、坚定不移的。
这一内容虽然也为我们写教案时所书写,但我们比凯洛夫要求得要复杂一些,详细一些。首先,我们“教学目的”这一块除了以上目的,还更为关注学科(授课内容)所要达到的目的,而且我们的目的随着教学大纲与课程标准也在不断地更新变化。比如,前些年,我们的教案一律要书写“知识与能力”“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与价值观”这三方面的目标。其次,我们一般还要指明本节授课的重点与难点。所有的预设,更为鲜明。

3.授课的流程。这一条同样为我们所熟知,所坚持,即教案(计划)要按授课的顺序,把基本事实、思想、原理记载出来,概略地指出授课进程每一部分所占的时间(在这里,凯洛夫举了一个例子,比如复习已学的教材,说明新教材,牢记新教材并指定家庭作业)。在计划中也要记载预定的例子或是记出教科书和习题汇编中的实例的号码。在计划中必须指出教师行将应用的教学法上的基本资料以及结论与法则的正确方式。如果它们在教科书里已经注明,那就指出这一课的哪些法则、结论是要从教科书里采用的。对于功课的每一部分要指出工作方法与方式,并在必要时指出必需的设备。
概而言之,凯洛夫所谓的“流程”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基本事实、思想、原理,即授课的主要内容要全部包纳,于此过程之中,必然涉及诸多环节;2.每一环节所花费的时间,这体现较强的计划性,为的是圆满地完成教学任务;3.所举典型例子,尤其是理科学科;4.正确结论,当然包括得出相关结论的推导原理(问题设计);5.教学方法与辅助设备。
完全可以看出,我们现在教案的流程部分,基本仍然是按照这一要求书写的;即使是一些已经取得一定成效的课堂改革模式,中间的一些步骤仍然被视作重中之重。这本来就是由课堂的性质决定的:一节课,必须完成相关任务,达成相关目标,否则,便是无效的课;而若想实现这一点,定然需要必要的程序与手段。如何设置程序,关乎教师的意识与领悟,能力与水平;如何运用手段,关乎教师的理解与专长,经验与观察。

除了以上三项主要的“形式”方面的要求,凯洛夫还提出了就是今天看来仍然有着重要的参考意义的意见:
1.教师在拟定授课计划时,应当首先拟定在授课时必需彻底讲授的最低限度的教材,其次,如有剩余时间,则要拟定可能利用这个时间来讲授的某一些补充教材。这里的“教材”现在可以解释为“教学材料”,仍然属于教学内容之列。凯洛夫也注意到倘若完全地根据预设可能会出现一定的教学任务完成之后“无事可做”的现象,那就要做提前的准备,适当地补充一些内容。
2.工作结束之后,要分析自己讲授的课程,指出它有什么成就、缺点,而这样地评定自己的计划。这是关于课后反思的问题。显然,凯洛夫对这一块的重视程度严重不足,他没有意识到,反思是教师成长的最有效的阶梯;同时,他所谓的反思也仅仅限定在“自己的计划”之上,这是远远不够的。
3.在授课时,应当避免查看计划,因为查看计划,能予学生不快的印象,并能使教师本身受束缚。上课要不要看教案?这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但凯洛夫所提供的理由却给人以啼笑皆非的感觉。他在于善意地提醒,但事情的根本却不在这里。一边看教案,一边讲课,这本身就是教师敬业精神匮乏、能力水平低下的表现:既然一位教师对所授内容都是生疏的,只有照本宣科才能进行,那就一切可知了。就是今天,我们也反对“无案上课”,而与此相对的“有案”,不仅仅是写有教案,更是对所教内容要烂熟于心。而至于有人将其理解为“上课必须持有教案”,那就是不可思议之事了。
我们知道,时至今日,教师与教师在面对教案方面有着巨大的区别。就教案内容的来源而言,有的来自对大纲、标准等的研究后对单元、教材、文本等的深度理解;有的来自对他人成果的抄袭。就教案书写的详略而言,有的言简意赅,只列一个纲要框架,必备环节;有的洋洋洒洒,事无巨细,一一呈现。就教案写作性质而言,有的是为了做到胸中有数,将其作为一个系统地规划、设计过程,中间包含着借此熟悉、学习、进步的因素;有的敷衍了事,当作一项与授课不大的任务完成,就是为了应对检查。中间可谓表现各异,围绕着教案,众多的悲喜剧时刻都在上演。

新的课堂模式与这种传统授课模式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对“课堂究竟是谁的课堂”这一根本问题的不同回答。传统的凯洛夫模式,虽然在教案设计上追求周密、系统、环环相扣,但其底层逻辑始终是“教为中心”——教师是知识的拥有者和传递者,学生是知识的接受者;课堂是教师按照既定剧本上演的舞台,学生的任务则是配合这场演出的顺利完成。因此,教案在这里本质上是一份“执行脚本”,其精密程度直接决定了演出的流畅度。
而今天的课堂模式,无论是以学生为主体的生本课堂,还是强调自主合作探究的学习共同体,其底层逻辑已然转向了“学为中心”。课堂不再是教师展示讲授艺术的场所,而是学生发生真实学习的地方。这一根本性的转向,决定了对教案的处理也必须随之发生深刻的变革——教案不再仅仅是“教什么、怎么教”的预设方案,更要成为“学生如何学、学得怎样”的支持系统。
在传统模式下,教案的核心功能是“控制”。控制内容、控制时间、控制流程,以确保教学任务不偏不倚地完成。教师像一位列车司机,教案就是那条既定的铁轨,课堂的每一分钟都必须行驶在这条轨道上。这种模式有其历史合理性——在知识传授为主、班级授课制刚需的年代,它保证了教学的基本秩序和质量底线。

然而,今天的课堂倡导“生成”。学生的问题可能偏离预设,学生的探究可能超出预期,学生的合作可能迸发出教师未曾料想的火花。如果此时教师仍然死死抱住教案,不敢越雷池一步,那么课堂就变成了对学生思维的无情裁剪。正如叶澜教授所言:“课堂应是向未知方向挺进的旅程,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意外的通道和美丽的图景,而不是一切都必须遵循固定线路而没有激情的行程。”
因此,对待教案,今天的教师需要完成一次心态上的“松绑”:教案不是用来束缚课堂的枷锁,而是为课堂提供底气的支撑;不是必须分秒不差的时刻表,而是指引方向的航海图。优秀的教案,其价值不在于被“严格执行”,而在于它让教师做到了“胸有成竹”——正因为课前对教材、对学生、对目标有了充分而透彻的思考,课堂上才能从容应对各种“意外”,才能敏锐地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生成性资源。

基于上述认识,如何在今天的课堂模式下科学地处理、对待教案,便有了清晰的方向。
第一,从“详细预设”走向“弹性预设”。凯洛夫强调每一环节的精确时间,这在今天看来需要加以调整。真正科学的教案,应当在核心目标明确的前提下,为课堂留出必要的“空白”与“弹性”。哪些内容是必须达成的底线目标?哪些环节是可以根据学生状态伸缩调节的弹性空间?哪些问题是用来引爆思维、可以充分开放的?教师需要在教案中区分出“刚性需求”与“柔性空间”。例如,对于重点难点,可以设计两到三种不同的突破方案——如果学生基础较好,可以走A路径;如果学生理解困难,则启用B方案。这样的教案,才是真正“以学定教”的教案。
第二,从“流程记录”走向“活动设计”。传统教案往往详细记录教师“怎么讲”,包括每一句过渡语、每一个结论的表述方式。而现代教案应更多关注学生“怎么学”——这一环节学生做什么?怎么分组?任务如何下达?需要什么工具?预期会产生什么成果?可能遇到什么困难?教师如何介入、何时介入?把关注点从教师的“教”转向学生的“学”,教案的书写方式自然会发生变化。优秀的教案,应当是一份为学生设计的学习活动方案,而非教师个人的讲课提纲。

第三,从“照本宣科”走向“烂熟于心而后忘”。凯洛夫提醒“上课时应当避免查看计划”,其理由虽有些偏颇,但指向的现象是有价值的。真正高水平的课堂,教师是“无案之案”——教案已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要达到这一境界,恰恰需要在备课时下足功夫。这种功夫不在于把教案写得多么详细工整,而在于对教学目标、教学内容、学生可能的反应进行了深度思考。当教师对这一切了然于胸时,教案就成了一张可以折叠起来放进口袋的“底牌”,而不是必须摆在讲台上逐字对照的“剧本”。所谓“熟能生巧”,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正是此意。
第四,从“一次性完成”走向“动态生成与反思”。凯洛夫提到了课后分析,但他对反思的认识尚停留在浅层。今天的教师应当把教案视为一个“活”的文本。同一节课,在不同班级上完,教案上应有不同的批注:哪个环节学生反应热烈?哪个问题设计得不够精准?哪个例子需要更换?这些来自实践现场的反馈,是教案最宝贵的部分。若干年后,当教师翻开这本写满批注的教案,看到的不仅是当年的设计,更是自己专业成长的轨迹。因此,科学的态度是:课前精心预设,课上灵活调整,课后及时反思,用反思反哺下一次预设。
第五,从“应对检查”走向“自我对话”。这是最难的一点,也是最根本的一点。教案,本质上应当是教师与自己的对话——与教材对话,与课标对话,与学情对话,最终与自己对话。那些为了应付检查而抄来的教案,既浪费了纸张,也浪费了生命。而真正用心写下的教案,哪怕只有寥寥数页、圈圈点点,也是教师专业生命的延伸。学校的管理者,也应当从“查数量、查格式”转向“看质量、看思考”,给予教师更多自主空间,让教案回归其本来面目——为教学服务,而非为检查服务。

从凯洛夫到今天,时代在变,课堂在变,但对教学本质的探寻从未停止。教案,作为教学准备的外显形式,其价值不在于它是否符合某种固定的格式,而在于它是否真正促进了教师的思考,是否真正服务于学生的学习。
一份好的教案,应当是教师智慧的结晶,是学生学习的蓝图,是课堂生成的底气。它既要有“知类通达”的融会贯通,也要有“强立不反”的定力与坚守——坚守的是教育的根本目标,通达的是因材施教的灵活变通。当我们既能仰望星空,明确每一节课的育人方向;又能脚踏实地,为学生设计真实有效的学习活动,那么,这份教案便不负其名。而这样的课堂,也必将焕发出真正的生命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