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田教案发生地——华山村,班为兰牧师(W. Banister)摄
1895年8月1日,清光绪二十一年农历六月十一,福州府古田县华山村的竹林间火光弥漫、黑烟腾涌,鲜血浸染土地。英国圣公会史荦伯牧师及家人、英国圣公会女布道会的女传教士等9人遭斋教徒袭击,当场身亡。史荦伯牧师的两个孩子虽经抢救,仍不治而亡。遇难者中,除史荦伯牧师外,均为妇孺。这一事件,中国史称“古田教案”,西方则记为“古田屠杀”(kucheng masscare)。
遇难者11名:
幸存者6名:
近日,笔者偶然读到一篇名为《杀死那些洋教士:1895年“古田教案”的史实和影像》的文章,文末提及一个“发现”,称古田教案中有4个中国姑娘被杀,不见于官方记载:“无论是清政府的文件,还是英美方面的调查报告,以及凶手的供述,都没有提及洋房内被杀的中国人。受伤逃生的11岁女孩加西灵士得卧在接受采访时说:‘由窗棂又见匪徒在外边殴杀中国姑娘,共有四个姑娘,内有一个的头已经杀在地,实在难看。’这些中国姑娘具体伤亡情况如何?她们是不是洋房里的佣人?哪个匪徒向她们行凶?她们的家属提出控告、得到补偿了吗?在现有官方文献中,均未发现任何记录”,并因此愤慨:“这一场震惊中外的惨案中,外国民众和驻华官员自然只关心史荤伯等人的生死,而光绪帝和福建地方官也聚焦于早日满足英美方面的要求。至于那几个中国姑娘,零落成泥,有什么要紧呢?她们能影响中外关系大局吗?她们能影响谁的乌纱帽吗?她们如同不起眼的小蝼蚁,活着、死去,都无人问津。一个理性、文明的社会,不会如此!”
这篇文章成文于2019年,作者可能是“小历史”公众号的一位作者,产生了一定影响,时至今日,仍有文章引述其观点。文中摘引的文字看似确凿,可真相究竟如何?古田教案中有中国女孩遇难吗?笔者就此进行了考证。
《教务教案档》中收录的史荦伯牧师11岁女儿加西灵的证词
文章称所述情节源自幸存的11岁女孩加西灵士得卧的口述。不难知晓,这个女孩即古田教案幸存者、史荦伯牧师11岁的女儿Kathleen Stewart,加西灵士得卧为音译。古田教案幸存者的证词均收录于中研院近史所出版的《中国近代史资料汇编——教务教案档》。经查找,果在第5辑(三)中发现此段证词,与文章引述一字不差。这是否证明了确有其事?据《教务教案档》标注,这段证词源自上海英文报纸《字林西报》(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中文翻译则出自当时的同文馆翻译学生丁永焜之手。同文馆是清代最早培养译员的洋务学堂和从事翻译出版的机构,学生素质颇高,丁永焜是个中翘楚。但译文毕竟不是严格意义的原始史料,要厘清真相,找到英文原文至关重要。
加西林的证词原文
幸运的是,我找到了这段英文原文,最早于1895年8月10日刊载于福州英文报纸《福州每日回声报》(the Foochow Daily Echo)。对应的原文为“From the window we saw the men outside the backdoor beating and killing the "guniongs" (ladies) . Four were outside, one "guniong's" head I saw quite smashed up in a corner. It was an awful sight.”(透过窗户,我们看见那些人正在后门外殴打杀害"姑娘"们(女士们)。四人在外面,有个"姑娘"的头在角落,面目全非,场面极其骇人)。

屏南棠口西洋建筑群,至今保存完好,右边为“姑娘厝”
可以看出,关键在于"guniongs"的翻译。同文馆翻译学生丁永焜听其音为中文 “姑娘”,便译作“中国姑娘”。但其实这里的"guniong"是古田当地人(闽东许多地区皆然)对年轻的外国女传教士的称呼。这一称呼不仅在文献中屡见不鲜,屏南棠口西洋建筑群的“姑娘厝”(外国女传教士住所)也提供了实物佐证。更重要的是,原文在"guniongs"之后还特意备注了"ladies",明确指向外国女士。同文馆位于北京,翻译学生丁永焜不熟悉古田地方语境,误译之下,凭空多出四个“中国姑娘”。
考证至此,似乎已画上了句号,足以回答题目中的问题。然而,如果我们追问,这四个在门外正遭屠戮的外国女传教士是谁呢?
古田教案11名遇难者中的8名
对照古田教案幸存者高灵敦师姑的证词,答案清晰可辨。据高师姑回忆:“葛氏、马氏、士氏与我四人见厨房门已开,即望前奔走”。对照英文原文,这四人即柯师姑、沙师姑、史师姑和高师姑。四人困于住处,从厨房门逃出,立即被斋教徒围住。斋教徒当时尚未动杀念,急切搜身以求财物,摘去了师姑的戒指。此时有位华山当地人挺身而出,为女传教士求情,对方回答“许我银二千元,我等则不杀”。当地人交不出钱,但宽慰女传教士不至于有杀身之祸。斋教徒随后讨论如何处置四人,有人提出送到古田县城领赏,有人提出一杀了之。沙师姑身上已负伤,血流不止,但冷静答道:如被杀害或虐待,事情将更重大。斋教徒闻此,同意放行。正此之时,一人执旗而至。从事后证词可知,该人为斋教徒杜朱衣(一作“杜朱依”)。杜朱衣大喊“杀!杀!一个不留!”。众人得令,纷纷持械行凶,便有了加西灵士得卧所见的一幕:“内有一个的头已经杀在地,实在难看”。这个遇害者很可能是沙师姑。据记录,沙师姑身中数刀,身首几乎分离,死状极惨。四个师姑之中,高师姑虽脸部受多处刀伤、身受重击、头骨破裂,却经救治幸存。她终身跛足,仍返回古田工作,直至告老还乡。
古田教案发生地示意图,标十字架处为几位师姑遇害地点实际上,关于古田教案的迷雾远不止这一处。如稍加了解,能看出历史的许多面相:有人谴责,有人赞美……打开1997年《古田县志》,斋教徒首领刘祥兴被当作英雄立传;打开2004年《闽东革命史》,古田教案被归入“闽东人民英勇不屈的斗争传统”;翻开2004年某日《福州晚报》,古田教案被誉为福州人民“英勇的斗争”。
历史的多重面相,其实是人的多重面相。古田教案发生时,杀害妇孺的是中国人,伸出援手的也是中国人。古田教案发生后,劫掠外国人住所的是中国人,怕被屠村举家逃难的也是中国人。犯人处刑后,为“杀人偿命”拍手称快的是中国人,为“灭洋壮举”编写歌谣的也是中国人。即使在学术界,我们也能看到不同面貌。更何况在“面”之外,还有无形的“手”。
华山村今貌(古田华山村杨武私先生摄于2021年),与本文第一张老照片角度相近
2025年8月1日,恰逢古田教案130周年。此前学界已有许多研究成果,例如福建师范大学谢必震教授《古田教案起因新探》、刘国平教授的博士学位论文《1895年古田教案研究》,宗教界也有2009年亦文撰写的《古田教案》。或许回望这段历史,重要的不是急于定论,而是在史料与争议中,直面历史的多元、文明的矛盾、人性的复杂。相信读者在翻阅这些文献后,会有属于自己的感悟。
在此,笔者与读者分享两张老照片。
1895年8月,英美调查团在古田审理案件
第一张摄于1895年8月,记录了英美联合调查团在古田审理教案的场景。古田教案发生后,英美迅速组成调查团,于8月16日晚抵达古田,并于21日起展开会审。照片中,现场环境破败不堪(据古田文史研究者黄聿仁先生推断,此次会审在华山村某处民房进行),墙面糊满层层叠叠的旧纸,恰似摇摇欲坠的清廷缩影。左右柱子上写着一副对联:“可代我言惟此石,能令人笑莫如花”,透露出几分文人雅趣。然而,在晚清中西激烈碰撞的背景下,置身于这场气氛凝重的会审现场,早已无人“可代我言”,亦无事“能令人笑”。在局促的空间内,东西方文明直面彼此。
调查团会审后回到居住的美以美教会驻处,左为怀礼医院,中间插着英、美国旗的是院长楼,最右为牧师楼,应即如今湖心岛的洋楼
第二张照片拍摄了调查团审案后返回住所的情景。调查团寄居于后垅头的美以美教会驻地,怀礼医院、院长楼、牧师楼等便坐落于此。1958年,因水库建设,古田老城沉入水底,唯有位于山顶的牧师楼,作为旧城唯一幸存的地标,默默见证着当年的教案风云。凝视这张老照片,仿佛能看到,今日翠屏湖的碧波之下,正是当年调查团踏过的蜿蜒山路。凝神谛听,那穿越时空的跫音似乎仍依稀可辨。它们虽已微弱,却曾引得东西文明为之震颤,至今回响不绝。
【延伸阅读】
若您希望了解更多细节,不妨参看以下内容:这是1895年8月12日上海《字林西报》刊载的《闽省会报》主理施美志牧师(George B. Smyth)所著《古田屠杀》一文节选,录自1998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清末教案(第五册)》。施牧师依据幸存者的证词,结合参与救治的贵格理医生的叙述,还原了教案发生当天的情景。此文在当时被多家国际媒体转载,流传甚广。
这次骇人听闻的屠杀事件只能简单地加以叙述。华山系离古田县城约12英里的一座高山,古田县城与福州则相距90英里。英国安立甘教会在华山上面盖有两所住房,作为该会驻古田教士的避暑休养所。当屠杀发生时,史荦伯牧师夫妇及其子女五人同乳母一人,还有荀师姑姊妹(Miss Nellie 与Miss Topsy Saunders)二人住在一所房内;柯(Miss Mary Ann Gordon)、严(Miss Hessie Newcombe)、沙(Miss Elsie Marshall)、史(Miss Flora Lucy Stewart)和高灵敦(Miss I. Codrington)五位师姑住在另一所房内。鹿峥嵘(Hugh Stowell Phillips)先生住在相距约五分钟路程的当地民居里。美以美女布道会(Woman’s Foreign Missionary Society)的宝精英师姑则住在小斜坡下的另一民居里,相距约两分钟路程。在发生屠杀的前夜,大家都在为庆祝第二天赫伯特·史(Herbert Stewart)的六岁生日举行野餐作准备,谁也没有料到第二天竟会发生可怕的事变。
史荦伯儿子赫伯特(左,遇害)和伊万(右,幸存),古田教案当天是赫伯特的生日
次日(即星期四,8月1日)清晨6点半左右,史荦伯的两个女儿米勒都列·史(Mildred Stewart)(12岁)和加西灵·史(Kathleen Stewart)(11岁),正在门外为小弟弟采摘鲜花,蓦地瞥见一些人走近前来,她们以为是工人,突然间这些人冲向她们,有一个人揪住加西灵的头发,将她在地上横拖活拽,还在她大腿上乱戳。米勒都列此时跑回房中,加西灵居然也挣脱了那恶棍的手,直奔她父母的卧房,高声喊叫“斋会人来了!斋会人来了!”她妈妈闻声冲到门口,一见这些凶徒,连忙把门关上。加西灵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她的妈妈。两个女孩奔回自己的房间;米勒都列扑到床上,她妹妹则躺倒在床底下。几个斋会人尾随而来,敲打米勒都列的膝盖,打碎了膝关节。她所受的伤可能是致命的。另一批暴徒攻打多数师姑住的那幢房子,捉住她们五个。拖出门外,扬言要将她们带走。这些师姑央求准许携带遮阳伞,但为抓人者所峻拒。当她们还在那里时,一位华山老人出面,请求暴徒们放她们一条生路。凶徒中有几个似乎有意放过她们,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斋会的头目来到,手擎一面红旗,吆喝道:“你们知道命令是什么?即刻杀掉!”于是凶徒们包围这些姑娘,登时把她们杀了。其中有两个几乎是身首异处。她们曾被可怕地乱砍乱刺。
地势较低的是英国圣公会差会(女部)住所,高处为英国圣公会差会住所,上图由班为兰牧师拍摄于教案前,下图由调查团拍摄于教案后,角度极为相近
其中高师姑的面部被刀割得乱七八糟,由于突然的一闪念,她跌倒在地上时假装已经死去,才捡回了一条命。有人在她倒下后,还猛打她的头部,以为她已经死了,才走开。这最后的一击打破了她的脑壳,但并没有要了她的命。在山坡下的宝精英师姑,也被人袭击。她听到外面人声喧嚷,冲到门口,被一个斋会人撞见。此人用中国话叫起来:“啊,这里有一个洋婆娘。”立刻冲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大三齿叉,直指她的胸部。她抓住三齿叉,将其挪开,三齿叉掠过她的面颊,使她耳后受了轻伤。这个暴徒随即将她击倒,用三齿叉的木柄打她。幸而此时头天晚上刚刚来到的一个佣人上前搭救,抱住这个残忍的暴徒,一面叫她赶快逃走。她从地上爬起,跑下堤坝,想躲进一户人家里,但屋主不让进门。她只得继续往前跑,不一会又遇到另一个佣人,帮助她跑到对面山上,躲藏在丛林中一个安全的地方。在那里她躺了一个多钟头,不知道暴徒们会不会前来搜索而找到她。她差遣这个佣人去看看情况怎样。半点钟后他回来说:“斋会人全走了,五个姑娘都被杀死了。”她赶忙回到住处,发现佣人所言均是事实。鹿先生的情况怎么样呢?他一听到叫喊声就跑出屋门,却被村民拦住,告诉他斋会人已经来到,会要他的命。他离开他们,奔向英国人住的那两幢房子。当他看到行凶的暴民正包围那些房子时,急忙爬上屋子后面的小山,躲在离房子约20码处的两棵大树背面,从那里他可以看见别人,而不被别人看见。
左为斋教徒所使用的三齿叉,右为下令杀死女教士的杜朱衣
没有见到任何洋人,他以为他们全逃走了,他知道要是他走下去,那是必死无疑,因而就待在那里。约15分钟以后,暴徒们将房子烧毁后离开了。他听到有人说:“现在我们把洋人全杀光了。”他知道情况不妙,跑下山来,发现昨晚上快活的伙伴全死了。四个女的死在一块。他发现严师姑死在堤坝下方。她的头几乎同躯体分开。凶手们杀死她后,把她扔在坡下。鹿先生在史荦伯先生和妻子的卧室里发现了他俩的尸体,已经被烧得无法辨认。他还在育婴室内找到了荀内莉师姑和乳母的尸体,也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高处为英国圣公会差会住所,低处是英国圣公会差会(女部)住所,上图拍摄于教案前,收录于史荦伯牧师传记,下图由调查团拍摄于教案后
孩子们到哪里去了?他们的脱险得益于11岁女孩加西灵·史卓越的英雄品质。我在前面提到,加西灵·史曾躲在她的卧床下面。她躺在那里有一阵子,听到一片响声,正如她自己描述的,“像洪水冲进来似的。”她大叫一声:“房子着火了!”随即从躲藏的地方爬了出来,发现倒在床上的姐姐米勒都列一身重伤。她搀扶她走出来,又去寻找其他孩子。她在育婴室里发现一个婴孩,躺在乳母的尸体下面。她找到她的弟弟赫伯特,发现他身上有多处重伤:一处伤在右边脖子,伤痕达4英寸;一处在头顶,头盖的外骨板有裂痕;另一处在脑后,刀痕深亦4英寸,头盖被劈,脑壳外露;此外在那左边,又有圆周头皮伤。她的更小的弟弟伊万(Ewan),左腿被人扎了一刀,另外有几处青肿。这个婴儿的右眼被刀刺入,深及脑壳。所有这些幼童,均被加西灵这个勇敢的女孩子,从燃烧着的房子里一一救出;她又央求一个村民协助,将他们送到宝精英师姑的住处。当时她只知道华山上的洋人只有高师姑还活着,而后者是不顾身上负伤,匍匐蛇行,到达宝精英师姑的住处的。宝精英自己从躲藏处回来时,这些人都已经先在那里了。
推测的古田教案发生地,遍生翠竹,难以寻找,杨武私先生拍摄于2021年
鹿(峥嵘)先生想送封信,可是华山当地人没一个愿意去。后来找到一个肯去的人,才将信捎给古田县城内美以美会的贵格理(J. J. Gregory)医生。他一接到信,立刻赶到县衙门,求得一支护卫队,然后前往屠杀发生的地点。他于当晚到达华山,全力救护伤员。直到天亮,贵医生、宝精英师姑和鹿先生三个人才把死尸棺殓完毕,把史荦伯夫妇、乳母和荀内莉师姑的骨灰分别装进两个小木盒内。然而,他们找不到抬棺材的人,当地人都不愿干。幸好有位官员率带几名兵勇到达,经贵先生施加压力,他征募了一些村民,将棺材抬到距福州60英里的闽江水口镇。
一切能够做的都做完后,他们于下午3时凄惨地拖着疲惫之身出发了。途中小赫伯特咽了气。他们弄到一具棺木将这个小尸体装进去之后,继续赶路,于星期六早晨8时到达水口。地方官为他们提供了船只。顺流下驶时,他们遇到了乘轮船前来迎接的一些朋友。星期日下午2时半,他们到达福州,首先把受伤者送往医院,接受最好的医疗和护理。尸体于星期一运到,今天凌晨5时半安葬。这就是中国迄今为止最骇人听闻的屠杀洋人事件的简单经过。1870年6月糟糕透顶的那一天,在天津被杀的人虽然比这次多,但那是民变而不是屠杀;这次杀人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有计划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