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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林小禾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宋知意点开,放大。
那是一本书的封面——《启思教育核心教案·方法论卷》。封面上写着“方明薇 主编”,下面一行小字“启思教育教研组出品”。
封面设计很专业。深蓝色底,白色字,左上角有启思的Logo。
宋知意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十秒。
然后她打开方明薇那本书的目录页。林小禾连这个也发来了。第一章“教学设计的底层逻辑”,第二章“课堂导入的八种方法”,第三章“知识点的梯度拆解”——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因为这是她自己写的框架。十五年前她写第一版教案的时候,就是这个结构。后来改了七版,但骨架没换过。
她把两本书的目录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方明薇的,右边是她自己教案文件夹里的“教学法框架_v7.2”。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章节顺序都一样,只是换了个别词。“梯度拆解”变成了“分层拆解”,“八种方法”变成了“六种方法”——数量变了,但内容她不用看都知道,就是把她的八种合并成六种。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
手还放在鼠标上,但没动。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上午十点十三分。林小禾又发来一条消息:“宋姐,全公司都看到了。书已经在印刷了,据说下周发到各个校区。”
宋知意没回。
她关掉那个页面,打开自己的教案文件夹。十五年,三千二百四十七份文件。她随便点开一份——2015年的《五年级语文·人物描写训练》。教案的第一页写着“教学目标”,第二页“教学重难点”,第三页“教学过程”。下面有一个表格,是她自己设计的“课堂节奏控制表”,分成了“导入、讲解、练习、小结、作业”五栏,每栏标注了建议用时。
她记得这个表格。是她2013年花了三个月反复调整才定下来的。表头的字体、行高、列宽,都是她一个一个调的。
她关掉文件。
站起来。
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她倒了半杯,喝了一口。又倒满,端回书桌前。
坐下来。
打开和林小禾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有样书吗?”
林小禾秒回:“有。我偷偷拿了一本,下班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你拍几页内文给我。就拍前言和第一章。
林小禾过了三分钟发来五张照片。前言部分——宋知意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她去年写的“教研工作手记”中的一段话,关于“教案是写给老师用的,不是写给领导看的”。方明薇只改了几个词,把“我认为”改成了“我们认为”,把“写了十五年”改成了“在长期教研实践中”。
宋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看着窗外。
天很蓝。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被子,风把被单吹起来,鼓成一个弧形。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许诺。“妈,中午吃什么?”
宋知意打了几个字:“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你做吗?”
“做。”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冰箱里拿出五花肉,解冻。切姜片,葱段,冰糖。锅烧热,倒油,放冰糖炒糖色。肉倒进去,翻炒。肉香和糖香混在一起,厨房里全是这个味道。
手机在客厅震了好几次。她没去看。
小火炖上肉,她才拿起手机。五条未读。前四条是林小禾的。
“宋姐,你还好吗?”
“宋姐,你别不说话。”
“我是不是不该发给你?”
“宋姐,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第五条是许诺的。“妈,我同学说启思出了一本新书,主编是那个新总监。她说里面有一段特别像你写的。”
宋知意看着这条消息。许诺的学校,有同学在用启思的教材。启思把她的东西,印成书,卖给学生。
她给许诺回了一条:“像就像吧。红烧肉炖上了,你放学回来正好吃。”
许诺回了一个“好”。
宋知意又打开林小禾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我没事。谢谢你,小禾。”发完。
她把手机放在灶台边,掀开锅盖,翻了翻肉,盖上。回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叫“知意学堂”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取名“证据”。然后把林小禾发的那些截图和照片,一张一张存进去。存完后,她又打开自己的教案文件夹,找到那篇“教研工作手记”,把创建日期和修改记录截了图,也存了进去。
三千二百四十七份教案,每一份都有时间戳。最早的一份,创建时间是2009年3月12日。十五年前的春天。那年许诺一岁,她刚进启思,工位在走廊尽头,没有窗户。她用一台旧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了第一份教案。
炖肉的锅冒泡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宋知意把“证据”文件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脑合上。
走到厨房,关小火,尝了一口汤。咸了。她加了点水,又加了点糖。盖上锅盖。
站在厨房里,什么也没做。
红烧肉的香味填满了整个屋子。锅盖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她看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翻开和方明薇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三天前发的——“收到”。方明薇没再回过任何消息。她退出聊天窗口,锁屏。手机放进围裙兜里。锅里的肉还在炖。她在等许诺回来。
10
许诺回来的时候,宋知意正坐在电脑前。
红烧肉已经炖好了,在锅里闷着。她没去盛,也没叫许诺吃饭。
许诺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空的。又看了一眼厨房——灶台擦过了,锅盖盖着。
“妈?”
“嗯。”
“你怎么不做饭?”
“做了。在锅里。”
许诺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肉还在,汤还剩不少。她盖上锅盖,走到书桌前。
宋知意的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文件名全是日期开头——“2009-03-12_一年级语文_春天来了”。许诺看了一眼,没说话。她去厨房盛了两碗饭,把红烧肉端上桌。
“先吃饭。”
宋知意没动。
许诺走过去,把她的椅子转了半圈。
“妈。先吃饭。”
宋知意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母女俩坐到餐桌前。许诺夹了一块肉放进宋知意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两人吃了几口。
许诺放下筷子。
“妈,你是不是在整理证据?”
宋知意嚼完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太多了。”
“什么太多了?”
“三千多份。我一个人弄,要很久。”
许诺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我帮你。”
“你作业写完了?”
“没有。但可以晚点写。”
“先写作业。”
“妈——”
“先写作业。我的事不急。”
许诺看着她,没动。
宋知意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许诺的表情很认真,不像要退让的样子。
“你先写作业。吃完晚饭,你帮我。”
许诺想了一下。
“成交。”
吃完饭,许诺回房间写作业。宋知意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她把碗洗完,擦干灶台,把抹布晾好。
然后回到书桌前。
打开的电脑屏幕上,文件列表停在2015年。她继续往下翻。2016、2017、2018——每一年都是一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是三百到四百份教案。她一份一份地打开,确认内容,截图创建时间,保存到“证据”文件夹。
做了一个小时。只整理了不到两百份。
许诺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写完的作业。
“做多少了?”
“两百。”
“太慢了。我来帮你。”
许诺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宋知意旁边。她看了看屏幕,想了想。
“妈,不用一份一份打开。文件属性可以批量导出。”
“怎么导?”
“我弄。你起来一下。”
宋知意站起来,让出位置。许诺坐下,打开文件资源管理器,点了几个选项,又打开了一个窗口。里面全是代码一样的东西。宋知意看不懂。
许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在滚动,很快,快到宋知意看不清。
过了几分钟,许诺停下来。
“好了。这个是所有教案的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已经导出来了。”
“全部?”
“全部。三千二百四十七份。最早的一份是2009年3月12日,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最晚的一份是三个月前,离职前最后一天的下午。”
宋知意看着屏幕上那个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是一份教案,每一列是文件名、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修改次数。
“你怎么会这个?”
“信息课学的。我们学过数据处理。”
宋知意没说话。
许诺又点了几个按钮,把表格按照创建时间排了序。第一行——2009年3月12日,20:43:17。《一年级语文_春天来了_初稿》。
“妈,这是你写的第一份教案?”
“嗯。”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五。”
许诺看着那行数据,看了几秒。
“妈,你知道吗,这个时间戳就是证据。不是你后来补的,是系统自动记录的,改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一份一份打开?”
“习惯了。”
许诺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一样。以前是习惯,现在是证据。”
宋知意没接话。
许诺拿着鼠标往下拉。一行一行地看。2009年、2010年、2011年——每一年都在。没有断过。
“妈,十五年来你每年都在写。没有一年是空的。”
“嗯。”
“这太狠了。”
宋知意看着那个表格。屏幕上蓝色的字,一行一行,全是她的十五年。
“妈,你打算怎么办?告她吗?”
宋知意想了想。
“不急。”
“为什么?”
“因为现在告她,她最多赔点钱了事。我要等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等什么?”
宋知意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她泡了两杯茶,端过来。一杯给许诺,一杯自己端着。
“我想等她自己把路走死。”
许诺端着茶杯,看着她。
“妈,你这个人——”
“嗯?”
“你真能忍。”
宋知意喝了一口茶。
“不是忍。是时机没到。”
她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那个U盘是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知意教案·备份”。她拉开抽屉,把U盘放进去。抽屉里还有那摞教案手稿,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合上抽屉。
许诺看着那个抽屉,没说话。
“妈。”
“嗯。”
“那个U盘和那个手稿,你以后打算给谁?”
宋知意想了一下。
“还没想好。”
“那你先留好了。别给别人。”
宋知意看了看女儿。
“知道了。”
许诺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水杯。
“那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嗯。”
许诺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
“嗯。”
“你今天不像前两天那么难受了。”
宋知意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要做什么了。”
许诺点点头,关上门。
宋知意坐在桌前,没睡。她打开一个新文档,打了一行标题——“启思教育教研体系·完整目录”,然后把许诺导出的那个表格复制进来。
她要把这三千多份教案理清楚。不是为了打官司。是为了自己。为了看清十五年到底做了什么。窗外有风吹过来,没关紧的窗户发出一声轻响。她没理会,继续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