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笔下的项脊轩,不过“方丈”之室,旧时阁楼,狭小、破旧、漏雨,光线还暗。可就是这样一间屋子,被他一写,竟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地方之一。
为什么呢?
01
理想的栖息地
诗意的空间
项脊轩经过修葺之后,是这样的:屋顶不再漏雨,墙上开了四扇窗,光线透进来。院子里种上兰花、桂树、竹子,风和日丽的时候,就能看见“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读到这里,你会觉得这哪里是读书的屋子,分明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那些树木花草不是随便种的——兰的幽、桂的香、竹的直,都是一个读书人内心的投射。归有光把自己小小的书房,经营成了一个有温度、有品格的空间。
最让我感动的是那句“借书满架”。他不是藏书万贯的富贵人家,是“借”来的书。可就是这些借来的书,让这个小小的屋子有了浩瀚的世界。
02
亲人的陪伴
温暖的回忆
项脊轩最动人的,不是屋子如何雅致,而是屋子里的人,和那些再平凡不过的话。
母亲那一节,只有一句——
“儿寒乎?欲食乎?”
就这六个字。项脊轩的窗外,母亲曾经站在那里,这样问。归有光写母亲,没有写她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写姐姐小时候被母亲问过这句话,当老妪哭着说给归有光听。他就记了一辈子。
你看,归有光自己并没有被母亲问过这句话。他八岁丧母,对母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他只能通过老妪转述的那六个字,去想象母亲的样子。一个孩子,靠别人的回忆去拼凑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人心酸到说不出话。
他写母亲,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我想她”。可你读到这里,喉咙是堵的。因为你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听见那六个字了。
这就是归有光的“淡墨深情”——他不渲染,不煽情,只是平平静静地把事情说出来。可越是平静,越让人难受。因为你知道,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祖母那一节,更让人扛不住。
老太太心疼孙子整天闷在阁楼里,笑着说:“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这句玩笑话多亲切啊,就像你奶奶说你“怎么老窝在房间里”。走的时候,老太太又说:“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然后把祖上传下来的象笏放在桌上——她打心眼里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能当大官,用得上这个。
可是归有光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科举屡试不第,祖母也早已去世了。他写道:“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长号”是放声大哭。他不是无声流泪,是号啕大哭。一个成年男人,为什么哭成这样?因为辜负。因为愧疚。因为那个最相信你的人不在了,而你还没能让她看到你出息的那一天。
妻子那一节,最平静,也最疼。
归有光写他的妻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都是小事。妻子回来跟他说:“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她回娘家,跟小妹们讲自己家有间阁子,小妹问什么叫阁子啊?她就转述给归有光听。
你细品——一个妻子,在别人面前那么骄傲地提到“我们家”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间破阁子。她是真的爱那个家,也真的爱那个在阁子里读书的人。
后来妻子去世了。项脊轩“室坏不修”。不是修不起,是不忍心修。他要把妻子还在时的痕迹,原封不动地留着。
然后就是那句让无数人破防的话: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你仔细读这句,一个字都没有提想念。可那棵树就在那里,越长越大,越长越高,高到像一把伞盖。它每长一寸,就是在告诉他:妻子走了多久了。那棵枇杷树不说话,可每一片叶子都在替他哭。
这就是归有光。他不说悲,悲都在日常里;他不说爱,爱都在细节里。
03
项脊轩外的世界
屋子再温暖,也关不住外面的风雨。
归有光出生前,归氏家族是昆山的大族,但到他的时候,已经“分崩离析,殆不如曩时”。
归有光写家族的败落,没有写吵架,没有写变卖田产,只用了三句话,三个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画面。
第一句:“东犬西吠。”
原本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家族,狗是不会对着自家人乱叫的。可东家的狗对着西家叫——这说明什么?说明已经分家了,各过各的,亲情隔了墙。狗叫不是噪音,是人心散了。至亲生疏,甚至反目若仇。
第二句:“客逾庖而宴。”
客人来吃饭,本该从厅堂正门进去。可归有光家呢?客人要穿过厨房才能上桌。厨房是什么地方?油烟、灶台、鸡毛蒜皮。让客人从那儿走,不是怠慢,是家已经乱得连一条体面的路都腾不出来了。
第三句:“鸡栖于厅。”
厅堂是什么地方?是供奉祖先牌位、接待贵客的庄严之所。可鸡——那种最寻常的家畜——大摇大摆地飞到厅里过夜。这是最扎心的:一个家族,连最后那点体面、那点尊卑、那点“内外有别”的规矩,都守不住了。
三句话,三个层次:先是亲情隔阂,再是秩序混乱,最后是礼法沦丧。归有光没写一句“我们家败了”,可你读完这几句,眼前就是一个正在塌下去的老宅子。鸡、狗、厨房、厅堂——全是最不起眼的东西,可正是这些东西,替他喊出了说不出口的痛。
这就是归有光的“不写之写”。他越平静,你越难受。
项脊轩之外,是家族的衰微,是父亲和他两代读书人都考不中的无奈,是至亲一个一个地离开。
归有光一生坎坷,幼年丧母,成年丧妻,祖母的期望他迟迟未能实现。他这一辈子,考了六次乡试才中举人,考了九次会试才中进士,而写《项脊轩志》的时候,他还什么都没有。
写了第一段,那是十八九岁。最后加的那两段,关于妻子和枇杷树,那是中年了。中间隔了十几年。你想象一下,一个人在不同的年纪写下同一间屋子,从少年意气写到中年沧桑,这十几年里,他的祖母走了,妻子走了,书还在借,功名还未成。那间屋子还在吗?在。但屋子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了。
04
项脊轩之于归有光
项脊轩是归有光的精神家园。是他母亲站过的窗外,是祖母递过象笏的桌前,是妻子学写字、问“何谓阁子”的地方。所有的温情都在那里,所有的遗憾也在那里。
这间小屋,是他对抗外部世界的堡垒。外面是家族衰落,世态炎凉,功名无望;但只要回到项脊轩,关上那扇门,他还是那个可以静心读书的少年。可是,项脊轩也成了他所有悲痛的凝聚地。每一件旧物,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这篇文章为什么好?因为它不伟大,不壮烈,不慷慨激昂。它只是静静地告诉你——人这一辈子,能拥有的东西很少,能留住的东西更少。但一间破旧的小屋,几件亲人的旧物,一棵枇杷树,就够了。这些东西撑起了他一生的念想,让他在漫长的困顿里,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读《项脊轩志》,你不会觉得归有光在炫耀他的书房多么雅致,文章多么好。你只觉得,这个人就坐在你面前,轻声细语地跟你讲他的母亲,他的祖母,他的妻子。讲着讲着,他就说不下去了。
而你,也红了眼眶。
因为你会发现,归有光写的哪里是项脊轩——他写的是每一个人心里那个回不去的地方。
那地方也许不是书房,也许只是一张饭桌,一个阳台,一棵老树,一扇再也推不开的门。但你知道,那是你心里最柔软最结实的角落,所有的风雨在外面,所有的温暖在里面。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归有光的一生,写满了坎坷。但他终究是幸运的——他有过项脊轩。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所有的情感,承载所有的记忆。纵使老屋会倾圮,亲人会离去,可文字让项脊轩永远活着。那间小小的屋子,从此不再只是一间屋子,它成了千千万万中国人心中共同的故园。
每当读起《项脊轩志》,都觉得自己也坐在那间南阁子里,听雨,看月,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然后轻轻掩卷,在心里说一声——
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