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拎着那个旧保温杯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过最后一响。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拧开杯盖,热气冒上来,他满意地吸了口气。这杯开水是他出门前烧的,灌得满满当当,撑不过三节课,但也够了。
“今天讲《离骚》。”陈老师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下来。
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大刘趴在桌上,眼睛半睁不睁。旁边的小胖正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刷视频。阿坤倒是在听课,但眼神飘忽,不知道神游到哪儿去了。
这三个,是文学院出了名的“捣蛋三人组”。上星期逃了两次早课,上周三被辅导员叫去谈话,回来之后老实了不到两天,又原形毕露。
陈老师从来不跟他们较劲。他讲课慢,板书也慢,一行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讲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时候,他咳了一声。
不是故意的,是嗓子不舒服。他拧开杯盖喝水,水温已经凉了。他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讲。
第二节课过半,他咳了两次,又喝了两口。杯里的水彻底凉了。
第三节课,他没再喝。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教案,拎着那个保温杯往外走。小胖从后面追上来:“陈老师,下礼拜是不是交期中论文?”
“对,两千字,写屈原的爱国情怀。”陈老师说完又咳了一声,摆了摆手走了。
这事过去三天。
星期三早上,文学院的老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的教室里,出现了一台饮水机。
不是那种办公室用的大桶水机,是一台小小的台式即热式饮水机,比一个书包大不了多少。白色的,干干净净,放在教室角落的空桌子上,旁边还配了一桶五升的矿泉水。
早来的同学看见之后愣住了。
“这啥?谁放的?”
“学校终于良心发现了?”
“不对啊,别的教室都没有,就咱们班有?”
消息在班级群里炸开了锅。七点五十,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家都在看那台饮水机。有人按了一下出水键,水烫得冒白汽。
“真的是热的!”
“谁弄的啊?班费买的吗?”
班长李明来了。他走到饮水机前看了看,没找到任何标签或说明。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在群里问:“有人知道这台饮水机是谁放的吗?”
没人回答。
八点整,陈老师走进教室。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台白色饮水机,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下教案,开始上课。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咳了一下。然后他拎着保温杯,走到角落,弯腰接了满满一杯热水。
他站在饮水机前愣了两秒钟,像是不太习惯这件事。然后他端着杯子回到讲台,喝了一口,继续讲课。
杯口冒着白汽。
他讲了四十分钟,水还是热的。
下课之后,事情开始发酵。
有人去问了后勤处。后勤处的人说不知道,最近没有给教室配饮水机的计划,也没有这笔预算。
有人去问了辅导员。辅导员说:“不是院里安排的,可能是学生自己弄的吧?你们查查班费。”
班长李明当着全班的面打开班费账目,从头翻到尾,没有一笔对不上的支出。班费没动过。
“那就奇怪了。”李明说,“不是学校、不是院里、不是班费,那这台饮水机到底是谁买的?”
有人猜是团支书李婷。李婷是班上最热心肠的人,平时谁有个困难她第一个帮忙,家境也好,出几百块钱买台饮水机不奇怪。
李婷被问得脸通红:“不是我买的!真不是我!”
她说得很急,不像撒谎。但大家还是半信半疑,觉得她是谦虚。
又过了一天,这下事情就更有意思了。做好事的人不愿意露脸,没有作好事的被夸红了脸。
周三中午,班长没去食堂,悄悄跟在李明他们三人后面。
大刘三人出了校门,走了十分钟,进了一家商场。
李明以为他们是去吃饭,结果他们拐进商场后面的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小餐馆,门口贴着“招兼职洗碗工”的告示。
李明看见大刘系上围裙,蹲在后厨门口,面前堆着一摞比他腰还高的脏碗。
小胖没在餐馆,他去了旁边的快递站。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快递,小胖弯着腰,一个一个往货架上码,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阿坤在商场另一头的奶茶店,站在柜台后面,手里不停地摇着雪克杯。
李明在巷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课,他没有当着全班的面说这件事。他只是在下课的时候走到大刘旁边,坐下了。
“你们几个,怎么去打了工?”
“家里没有给你们钱吗?”
大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哦,挣点零花钱。”
“那台饮水机,不会是你们买的吧?”李明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听见了,都凑过来。
大刘不笑了。
小胖从旁边探过头来:“想多了吧,有钱没处花。”
“我就问是不是。”
“不是!”
或许是他想多了。
又过了一周。
期中论文交上来的那天,陈老师在课堂上多讲了五分钟。
他手里拿着那沓论文,没批,先放在一边。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是从那台饮水机接的,还烫嘴。
“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我想说一件事。”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我教了三十年书,在这间教室也教了七八年了。每年冬天我都在想,要是这屋里有个热水机就好了。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我觉得这种事,说了矫情。”
他顿了顿。
“这台饮水机,我知道不是学校配的,也不是班费买的。”
下面有人看了大刘一眼。大刘低着头,盯着课本,耳朵尖慢慢红了。
陈老师没有点名。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后一排的三个男生身上。
“我不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轻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慢慢地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我带过很多学生,聪明的、成绩好的、考上研的、拿了奖学金的,很多。但我今天想说——善良比聪明更难,也更珍贵。”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一个,两个,越来越多,最后全班都在鼓掌。
大刘使劲低着头,揉了揉鼻子。
小胖在旁边拿课本挡住脸,阿坤拍了两下手掌又缩回去了。
陈老师没再多说,拿起论文开始念名字:“刘远征。”
大刘猛地抬头:“到。”
“你交了吗?”
“交了交了。”
“下次按时交。”
“知道了,陈老师。”
下课铃响了。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大刘最后一个人走,经过讲台的时候,被陈老师叫住了。
“刘远征。”
大刘站住:“咋了陈老师?”
陈老师拎着他的旧保温杯,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机:“以后,桶装水没了,跟我说一声。我出钱买。”
大刘咧嘴笑了一下:“不用,啊!哈哈,那什么,老师再见。”
他跑了。
那台饮水机一直用到了毕业。
后来那间教室翻新,拆下来的旧饮水机被陈老师要走了,放在家里的书房。他逢人就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教案。”
写这篇教案的,是三个不听话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