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白马教案| 第二十七章 刘大巴掌
他让岳扶光先把小满画的那匹纸马的草图收好,然后沿着济南城北的巷子一路往西走。马占魁的副官给他的名单上还有一个活人——刘大巴掌,以前给白老五当过眼线,后来不干了,在城北开了家茶馆。白老五在济南的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还能找到的线头只剩这一个了。刘大巴掌的茶馆开在城北一条叫“铁匠巷”的窄胡同里,门脸不大,门口没挂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块木牌,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大碗茶”三个字。陈知白推门进去时,店堂里空荡荡的,几张方桌擦得倒也干净,一个客人也没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头,脑袋顶上油亮油亮的,满脸横肉,正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苍蝇。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断口处光秃秃的,像两根被砍掉的树杈。刘大巴掌低头看了看证件上的关防,又抬起头看了看陈知白,蒲扇停了。他把蒲扇搁在柜台上,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把证件推回去。“军委会的人找我一个开茶馆的,这是犯了什么事?”“你没犯事。”陈知白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我来问白老五的事。马中校的名单上说,你以前给白老五当过眼线。”刘大巴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合上一扇,又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他拿起蒲扇继续摇,但动作比刚才慢了,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那是老黄历了。民国二十一年我就不跟他干了。他去了关外,把我在济南的工钱全赖掉了。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识时务。他不给钱,我就不替他卖命。”“什么都做。盯梢、递信、收账、吓唬人。不杀人。我这人手上没沾过血。”刘大巴掌把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举起来晃了晃,“这两根手指,不是替他杀人被砍的,是他欠了赌债,债主找上门,他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债主拿菜刀剁了我两根手指,白老五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后来他给我五十块大洋当医药费,我说不要,你把工钱结给我就行。他说行,然后就再也没给过。”刘大巴掌在城北开了这么多年茶馆,白老五死后他没有去攀附别的势力,也没有离开济南。他留在原地,用白老五当年赖掉的工钱做本钱,卖起了大碗茶。刘大巴掌摇蒲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收了那么多徒弟,你问哪一个?”“最小的一个。不是白满河、白存孝、白存义,不是名单上那七个。是他在关外临死前收的,一个半大小子,可能只有十来岁。”店堂里只有蒲扇摇动的风声和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拎起水壶往茶壶里续了水,又回来坐下。“那个孩子,我知道。白老五在关外最后那两年,身边除了白存义,还有一个半大小子跟着他。不是正式徒弟——白老五从来不教他刀法,也不让他碰刀。那孩子是白老五在奉天捡的,爹妈都饿死了,一个人在奉天街头要饭。白老五把他带回锦州那座破庙里,给他吃饭,让他帮忙跑腿买药。白存义说白老五对那孩子跟对别的徒弟不一样——不骂不打也不逼他学刀。那孩子叫白老五‘叔’,不叫师父。”“不知道。白老五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小哑巴’。他不是真哑,是小时候生病把嗓子烧坏了,说话声音像破锣,他就不爱开口。有一回白老五让他去镇上买药,药铺老板听他说话费劲,让他把药名写下来。他不会写。白老五那天晚上拿着树枝在地上教他认字,在地上写了‘阿桂’两个字——可能是他的本名,也可能是给他起的假名,怕人查。教了一晚上,那孩子学会了。白老五说——行,能认自己名字就够了。”陈知白想起奉天警察局在破庙后面枯井里发现的那具尸体,穿着白老五年轻时的旧棉袄。“不知道。白老五死在关外之后,阿桂就不见了。白存义说他从关外回来前在破庙附近找过那孩子,没找到。他以为那孩子自己走了。但后来有人在奉天城外那座破庙后头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穿的是白老五的旧棉袄。那尸体的身形骨架跟白存义描过的阿桂都对得上——个头不高,骨架小,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枯井里的尸体是阿桂——那个被白老五捡回来、从来不逼他学刀的孩子。白老五对白满川、白满河、白继业、白存孝、白存义都下了死手逼他们做执刀人,唯独对这个孩子,他不让碰刀。收阿桂的时候白老五已经病得起不来床,肺痨晚期,咳血,连说话都费劲。他捡回这个孩子只是想在死前做一件好事——不是替他赎罪,只是想做一件好事。死在白老五死后不久,死在锦州城外那座破庙后面,被人杀了扔进枯井,穿着白老五的旧棉袄。刘大巴掌把蒲扇搁在柜台上,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揉了揉脸。“不知道。但杀阿桂的人跟杀白继业的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从关外追到济南,把白老五最后这几年身边的人都杀了一遍——先杀阿桂,再杀白继业。如果我没猜错,他接下来要杀的不是白存孝,不是白存义,是白老五的儿子。”白老五藏在济南城北破屋子里从没公开承认过的儿子,连白满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白继业死前两三天特地去城北送米送棉被,把削竹刀交给田桂英——不是白老五别的徒弟,是白满仓。他知道这个孩子是白老五最后的血脉,也是凶手最后要杀的人。“白老五在关外有没有杀过一个叫阿桂的亲人?阿桂的父母是不是被白老五杀的?”“不是。”刘大巴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搁下,“白老五跟阿桂没有任何仇。他就是病得快死了,心软了一回。以前他只信刀,不信人。白存义跟了他那么些年,他从没给过好脸色。但对阿桂不一样——那孩子不记仇,挨了骂也不吭声,每天给白老五熬药,熬好了端到床前,坐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马。白老五说你画的是什么,他说是马。白老五说马腿是直的,你画的是歪的。阿桂说叔的马腿也是直的,你的腿怎么是弯的。白老五没生气,笑了。白存义说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听见白老五笑。”白老五杀了好几十个人,用白三爷刻的符印在那些死者胸口按上白马烙印,再用刻着“无”字的刀刺穿心脏。白老五这辈子只笑过一次,是在关外一座破庙里,对一个说话像破锣的哑孩子。他死后那孩子被人杀了,扔进枯井,穿着他年轻时那件灰布棉袄。“刘掌柜,你这几年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济南地面上的生面孔,关外口音,个子跟你差不多,左手可能戴手套——那是握刀的手。或者右手虎口有厚茧。”他把蒲扇慢慢搁在柜台上,抬起头看着陈知白,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漠然,而是某种被触动了旧伤疤的警觉。他下意识地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摸了摸自己左手虎口的位置。“去年腊月,有个人来我茶馆喝过茶。关外口音,奉天那边的腔,脸生,不是济南本地人。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了一下午,走的时候付茶钱多给了几个铜板。我追到门口说您给多了,他回头说——不多,以前在关外欠过白老五一碗茶钱,现在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垂着没抬起来,左手结账,左手端茶,左手推门。不是左撇子——他右手虎口有道旧伤,贯穿整个虎口,伤口早就愈合了,但疤痕还是带些红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一件灰布长衫,戴旧呢帽,帽檐压得很低。脸没看清——但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像是受过伤。他在门口回头说那句话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只是黑的,一只是灰的。不是瞎了,是胎里带的,阴阳眼。”白老五的徒弟里没有一个是阴阳眼,白满川不是,白满河不是,白存义不是,白存孝不是,白继业也不是。他杀完人后在死者胸口刻白马烙印,用的是白老五教徒弟的仪轨。但他不是替白马教行道,他是用白马教的规矩向白老五复仇——你杀我的人,我就用你的规矩杀你的人。“他说‘以前在关外欠过白老五一碗茶钱’,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刘大巴掌把蒲扇拿起来又放下,“但白老五在关外那十几年杀了不少人,谁能记住他欠了谁什么。欠的茶钱——可能是真欠了碗茶钱,也可能是句暗话。”“刘掌柜,如果再看到那个人,不要惊动他,马上去城西驻军营房找马中校,或者去鞭指巷剃头铺找我的人。”陈知白走出茶馆时,岳扶光正蹲在巷口跟一条黄狗大眼瞪小眼,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教官,问到了吗?”“问到了一个可能杀白继业的人。”陈知白往巷子外走,“阴阳眼,左肩低,右手虎口旧伤。关外口音,可能在济南和关外之间来回跑,专门找白老五的徒弟下手。”他想起白存孝在废窑场说的那句话——“白老五杀的第一个人叫白秀姑。刘小娥的娘家人,从来没在白马教的任何记录里出现过。”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但现在他能感觉到,这个阴阳眼的男人与白老五之间绝不仅仅是黑道上的恩怨——那是另一种债,血债,要用白老五所有徒弟和他儿子的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