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二号读书会第2期读书讲义||以《郑伯克段于鄢》和《曹刿论战》品读《左传》
当下，“国学热”渐成风尚，尤以孔孟儒学为盛。然而中华文明五千载，其文化如浩瀚星空，沉雄博大、源远流长。更可贵者，在诸多古文明中，唯我中华文明未曾断裂，一脉相承至今。因此，我们不需像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伦那样，在“文明”之前冠以“古”字——因其传承已断，而我中华文明始终鲜活，生生不息。正如章太炎所言：“盖一国之所以能卓立于世，其表在政，其里在学。夫无世守之学，便无世守之国。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便因其有世守之国学。”没有代代传承的民族文化，便不可能有长久屹立的国家。中国之所以能历经数千年而不中断其文明，正是因为它有自己独特且被世代传承的国学体系。我们银河二号读书会研习国学典籍，正是为了汲取其中精华，培养大家的文史常识和哲学思想，提升个人文化素养，筑牢文化自信，传承中华传统文化。今日我们共同走进《左传》，诵读其中两篇经典名篇：《郑伯克段于鄢》与《曹刿论战》。在进入《左传》之前，我们先梳理一下中国文脉的源流。《诗经》作为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实为一部以诗写史的珍贵文献。“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其中篇章多映照商周社会风貌，读诗可知史，咏词可明理。诗人善用比兴，以凝练意象揭示历史本质，故曰“鉴往知来，莫善于诗”。《诗经》句式以四言为主，将日常言语雅化为典正文章，由此“雅言”渐成，礼乐文明得以奠基，中国文化的独特气质由此成形，士人修身治学的传统亦由此发端。《诗经》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读诗亦关乎个人的性情陶冶与道德培养。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作”。至孔子出，中国文化才进入系统整理与理论建构的新阶段。孔子“述而不作”，却亲自整理了305篇《诗经》以及编修鲁国史书《春秋》。《春秋》这部一万余字的编年史，开创“春秋笔法”，以微言寓大义，在简略记事中蕴藏褒贬评判，奠定了儒家的历史观与道德观念。义薄云天的关云长最喜欢读《春秋》。然《春秋》过于简略，犹如纲领，需要给做出注解才能明白其本意。于是解释《春秋》“传”应运而生，其中以左丘明所作《左氏传》（即《左传》）最为经典精彩。《左传》近二十万字，不仅补充《春秋》之简，更以生动叙事、细节点染、人物对话，赋予历史血肉与温度。如“郑伯克段于鄢”，《春秋》仅以九字记载，《左传》则铺陈为一段家族恩怨与政治斗争的交响，情节起伏，人物鲜活。其叙事翔实而气势恢宏，既是史学巨著，亦为文学典范，堪称古典叙事散文的里程碑。若将《春秋》比作课程标准和教学目标，那么《左传》就是教案讲义，两者是源与流的关系。《春秋》只适合史学家研究，而故事性很强、文史俱备的《左传》更适合后人阅读流传。《春秋》与《左传》，一为经，一为传；一为源，一为流。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建了中国早期历史的叙述传统，也让千年后的我们，依然能透过文字，触到那个时代的体温与脉搏。大家可以读读明代冯梦龙的古典小说《东周列国志》，就是以《春秋》、《左传》为素材而创作的经典作品，很好看。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孔子当时听说人们狩猎捕获了一只麒麟，但麒麟后来却死了，非常悲伤。古代的人们把麒麟看作是一种瑞兽、仁兽。麒麟出现，是一种太平吉祥的象征。孔子认为麟出而死，“吾道穷矣”，预示着自己所倡导的“周道”也到了尽头，天下已经没有了希望，他再也不肯把《春秋》继续写下去，史书《春秋》就停在了这一年，这就是“麒麟绝笔”，也叫“麟止”。后人也把著作绝笔称为“麟止”或“获麟”，《春秋》因此又称“麟史”、“麟经”。而《左传》补充记载到鲁悼公十四年（前454年），比《春秋》多写了近30年。再讲故事二：“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与“周平王东迁洛邑”。“烽火戏诸侯”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著名的典故，源于西周末年周幽王为博宠妃褒姒一笑而失信于诸侯的故事。周幽王是西周末代君主，昏庸好色。他纳美女褒姒为妃，对其极度宠爱。褒姒虽貌美却罕露笑容，幽王为逗她一笑，不惜悬赏千金求计。佞臣虢石父献计：点燃用于预警外敌入侵的烽火台，谎报军情，诱使诸侯率兵赶来救援。诸侯匆忙赶至镐京（今陕西西安），却发现并无敌情，只能慌乱退兵。褒姒见诸侯受骗的狼狈场面，终于展颜一笑（这就是成语“一笑倾国”的出处）。公元前771年，犬戎部落大举进攻镐京。幽王急燃烽火求援，但诸侯以为又是戏弄，无人前来。镐京陷落，幽王被杀，褒姒被掳，西周灭亡。诸侯拥立太子宜臼为平王，东迁洛邑，开启东周春秋时代。《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和《曹刿论战》两篇文章尤为经典，它们清晰地展现了《左传》如何将《春秋》简短的“一句话新闻”，扩展为情节生动、思想深刻的“全景式报道”。下面，我们赏析这两篇文章。“郑伯克段于鄢”在《春秋》中仅载：“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春秋》以9个字简洁记事，并以一“克”字暗含褒贬，体现其“微言大义”的笔法。《左传》不仅将这一事件列在了全书开篇，而且用翔实的过程将其演绎为一出家族伦理政治悲剧故事。通过郑庄公与弟共叔段、母武姜之间的权力纠葛，深刻揭示权力对亲情的侵蚀。郑庄公隐忍蓄势、纵弟成恶，待其反叛一举克之，后“掘地黄泉”又与母亲“隧而相见”，在大孝子颍考叔的调和下重续亲情。全文人物言语虽少，却形象丰满，人物性格鲜明，栩栩如生，庄公的老谋深算，武姜的偏私废礼，共叔段的骄纵权欲，跃然纸上。我们最后讲故事三：郑庄公“黄泉掘地见母”与“箭射周天子”。“克段”后的郑伯对母亲极为愤恨，将她迁居城颍（今河南临颍西北），并立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不到黄泉，永不相见）大臣颍考叔是大孝子，一次庄公赐食时，颍考叔将肉留下，称要带回家给母亲品尝，以此触动庄公了的孝思。庄公感叹：“你有母亲可尽孝，我却没有！”颍考叔趁机提出：“若掘地至泉水涌现之处（象征‘黄泉’），在地道中母子相见，既未违背誓言，又能重修亲情。”郑庄公采纳其计，命人挖掘地道直至涌泉，在地道中与武姜相见。母子赋诗和好，庄公唱：“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武姜应和：“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后世以“融融泄泄”形容家庭和睦。郑庄公以孝道之名化解政治危机，既维护了统治权威平定叛乱，又保全了孝道形象，避免了“不孝”的社会舆论压力。君臣联合上演的“黄泉见母”桥段，不过是他作秀于国人的手段，意在粉饰孝子形象，以“假孝”尽显奸雄本色。后来，郑庄公通过一系列权谋和征伐，使郑国成为中原最强诸侯，被称为“春秋小霸”。他同时担任周王室的卿士，把持王室朝政。周天子周桓王不甘心被郑国操纵，试图夺回权力。公元前707年，周桓王为彰显权威，亲自率领周王室军队，并召集陈、蔡、卫等诸侯国联军，对郑庄公宣战。在战斗中，郑国将领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肩膀，王师大败而逃。郑庄公用一支箭射落了周王室的最后尊严，彻底打破了周天子“天下共主”不可侵犯的王道，为整个春秋时代的诸侯争霸定下了基调：实力才是硬道理。从此，标志着“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代结束，东周进入了“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春秋争霸时代。所以，往大了说，郑庄公此人改变了东周的历史走向，也拉开了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大幕。在中国历史上，郑庄公也被定义成了最早的“奸雄”，也是三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祖师爷。《曹刿论战》一篇，在《春秋》中仅书“公败齐师于长勺”，《左传》则通过曹刿与鲁庄公的对话及战场指挥的叙述，生动展现“取信于民”为战之本、“一鼓作气”为战之机的深刻智慧。曹刿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开篇，直指贵族局限，继而问战“何以战”，强调“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场上，他待“齐人三鼓”后发制人，详察敌辙方追击败军，处处体现其慎战、智战的思想。此文不仅记载了一场以弱胜强的战例，更提炼出“民心为胜战之基”“士气为胜负之钥”的永恒道理，展现了平民参政的智慧与勇气。毛泽东主席在井冈山时期总结的游击战十六字诀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正是源自于曹刿论战中的战术思想。读《左传》，不仅是读史，更是读人、读心、读智慧。我们今日重读经典，亦是在延续那条不曾断流的中华文明长河，并在其中照见自己，滋养文化精神，积蓄生生不息向前生长的民族力量。【附录】
（1）《诗经》
（2）《春秋》
（3）《左传》
（1）“西狩获麟”与孔子“麒麟绝笔”
（2）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3）周平王东迁洛邑
（4）郑庄公黄泉掘地见母
(5) 箭射周天子
（6）曹刿长勺一鼓胜三鼓
(2)郑伯克段于鄢
(3)曹刿论战
（1）多行不义多自毙
（2）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3）肉食者谋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4）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5）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6）夫战，勇气也。彼竭我盈，故克之。
读书指导老师：银河二号
2026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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