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或者当时的强国主义者是完全没有社会福利概念的,他们要求的强国很明显是要加强皇权,并不是要给社会提供服务。桑弘羊是明确反对国家搞救济的,反对国家对穷人提供保护。也就是说桑弘羊和韩非一样,是极端反对福利政策的。我前面给大家提到过,像韩非这样的人,一方面要求扩张皇权,一方面却要推卸责任;他们一方面主张国家要把一切管死,但另一方面对老百姓,不要说什么公费医疗、义务教育,这些当然不会有,就是对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进行救济也被认为是不应该的,而且他的表达都说得赤裸裸恶狠狠。桑弘羊并不主张搞福利国家,尽管他是主张强国家的,主张国家集权以垄断工商之利。
贤良文学是反对盐铁官营的,但我们不要以为反对盐铁管之利.普就是主张盐铁民营。其实,贤良文学的主张就是要回到汉武帝搞盐供官营以前那种状态,而我们知道 汉武帝以前的那种状态也不是我们今天讲的民营经济,如果说那时候有市场,市场背后也是以权贵为背的,以吴、楚、齐等各大诸侯国、地方上的地头蛇为背景。前述汉初有一段时间,甚至连铸钱基本上都是各大诸侯与权贵私家铸的,而不是主要由民间或中央政府铸的。贤良文学的主张同样是反对民间自由竞争的,他们其实是主张由那些权贵寡头、地方诸侯充当经济生活的主体。(P245)
其实所谓"宽松",是指中央政府对地方诸侯而言,在对诸侯的控制上采取"无为化",是站在诸侯角度所讲的消除紧张的"松弛感",而不是站在百姓立场所讲的经济竞争的"自由度"。讲得简单一点,当时中央政府甚至连货币都不管,各地诸侯可以自己铸钱,在汉武帝以前,大量的货币都是那些境内有铜矿的诸侯铸出来的,包括半两,包括五铢。这当然就使得一些诸侯,比如吴楚七国之乱时候的吴楚两个诸侯,变得异常富有。为什么吴楚比较强?很重要的一点,它们能够铸钱,有盐铁之利。
被译为"重农"的Phlysiocracy主要就是以自由放任反对国家管制,农抑商"毫无关系。创中国的"重农抑商"恰恰相反,"重农"就是要管制农业,农民只能种地,不让农民经商。所以大家不要以为"重农"就是重视农民利益,就一定对农民有好处。民众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叫"一管就死""管一行死一行"。我国历史中经常有一种现象,就是朝廷不"重农",农民的日子相对来讲还比较好过,朝廷越重农,农民越倒霉。因为朝廷越重农,就把农民管得越死,就会整天折腾农民,指定必须种什么、不能种什么、如何种田,把种田人搞得非常狼狈。
"重商主义"也是这样。桑弘羊本人就出身于大商人。汉武帝时代启用的整商人的那些官员,几乎都是商人出身,桑弘羊之外,还有南阳铁商孔仅、齐之盐商东郭咸阳等。所以大家应该明白,秦制绝不是代议制什么出身的人当了官就会照顾其所出身的那个群体,这是荒唐的想法。秦汉时代用钱穆先生的说法是"布衣卿相",但绝不是代表布衣的卿相,而是代表皇上整治布衣的卿相。桑弘羊可以说是"重商主义"者,他本人也是商人出身,但他绝不是商人的代表,他只是皇权的代表。桑弘羊在中国历史上是以比较重视工商业闻名的,那时很多思想家都认为工商业不重要,农业才重要,农业是本,工商是末,他们提倡"崇本抑末"。桑弘羊则不然,他认为工商业非常重要,因为其利润丰厚,但是这个利润必须由国家垄断,决不能搞自由竞争,这怎么会有利于商人呢? (p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