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男子,云何寿命相,谓诸众生,心照清净,觉所了者,一切业智所不自见,犹如命根。】
善男子,什么是寿命相呢?如果有众生以本觉之智圆照清净觉体,觉知“有能所可了”的智慧是幻,从而灭了迷智的众生相,但这一念“照心、觉见”,又成为微细的法执。它从第八识而起,八识不能自见八识,不能自见就无法自断,犹如命根不能自断其命。
“心照清净”,众生从三障深重的凡夫位起修,破迷识四相,出六道轮回,进入圣贤位后,又依次离证、悟、了三种妄见,灭迷智的我、人、众生三相。在不断离幻的过程中,始觉之妄心与本觉之一心逐渐契合。此处所讲的“心照”已经不是“依于未觉幻力”,而是自本觉心体所发起的智慧觉照,照见“了心”亦不可得,唯有清净觉性真常不动,本自具足。
“觉所了者”,以本觉之智,觉照到“可了能所的智慧”也不应执著,遂远离幻智,息灭“了心”,除掉了迷智的众生相。而以能照之心见有本自寂灭的清净觉性,见自本觉,这又成了迷智的寿命相。
“一切业智所不自见,犹如命根。”圆瑛大师说,“即此一念照心,便是一切业智,是第八识上微细分别也。”这一念照心是第八识所起的微细分别,见觉性本来寂灭的“觉见”,就如灭掉一切空花后见有虚空。最后这一念微细的法执被称为“业智”,“业”表其有妄,除幻未尽;“智”,有漏的识已转为无漏的智。此微细分别是从第八识而起,犹如命根不能自断其命,第八识无法自见,从而成为迷智的寿命相。
憨山大师在《圆觉经直解》中说:“以返妄归真,至法身极则处,但守住寂灭,不能转位回机。所谓抱守竿头,静沉死水,宗门名为尊贵堕处,不能超越,故犹如命根,为寿命相。”在寿命相的境界中,修行功夫看似到头了,再无前路可走。纵使位至极高,乃至成为等觉菩萨,可还是没有到达究竟。如果抱守竿头,任其静沉死水,功夫虽高,却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古德有云:“百尺竿头坐的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重进步,大千沙界现全身。”想要返妄归真,就不能死守寂灭,当回入生死,发起广度众生的一切妙用。不见有“无生、常寂”的寿命相,才能成就无量光寿。所以,回入大千世界,普度一切众生,方能除灭迷智的寿命相。
也许有人会说:修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从生死轮回中出去,又灭变易生死,眼看快要成佛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布袋和尚有一首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身心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退亦是进。进退是一,寂照不二,这才是究竟至极的圆觉真境。
【善男子,若心照见一切觉者,皆为尘垢,觉所觉者,不离尘故。】
善男子,如果从本觉之心发起智慧之照,照见前面的三种相皆是清净心所染的尘垢,而在照见有觉的当下,这一“觉见”还是分别。若觉见到所照是尘,则能照的心也是尘。
本段是展开细讲寿命相的虚妄本源。“若心照见一切觉者,皆为尘垢”,“一切觉者”,依本觉心体发起智照,觉知前三种相皆是迷智。迷智之相就如明镜之尘,尘是迷,镜是觉。当把尘拂去之后,见有明镜独存,见尘、见镜都是分别见,同属迷智。故而“觉所觉者,不离尘故。”那个见有觉的心也和尘一样,都是虚妄的幻垢。简言之,寿命相是有极微细的能觉之心未亡。
【如汤销冰,无别有冰,知冰销者,存我觉我,亦复如是。】
佛引用譬喻做进一步的解释:就像用热水融化冰块,热水和冰块本质都是水,一个潜藏热,一个潜藏冷,相虽不同,性质一样。如果热水见自己有热量可以化冰,就如寿命相者“见自有觉可以破迷”。
“如汤销冰,无别有冰。”若以水譬喻圆觉妙心、真空自性,冰因为失了热能,就如迷了本觉的四相。汤是热水,把水加热,给予热量,就如依水这个本体起妙用,令本来是冰的心依“证、悟、了、觉”的智慧远离四相。热水的热是为了销冰而人为添加的,水的本来面目是不冷不热,所以热水和冰块就如有觉有迷的染著之相。
“知冰销者,存我觉我。”若见我水之热可化我水之冰,就如寿命相者见自本觉,可以破迷。冷固然需要去除,而热也是多余的。实际热水化冰之后,热量消失,二者同是一水。当空花灭尽之后,它所依的虚空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存我觉我”的正确断句是“存「我『觉我』」”。存有这样一念心:“能觉的本我”可以觉我,我当下所觉亦是本觉之我。圆瑛大师说,“存有能觉之我,觉彼所觉是我者,则我见犹存。”依佛所说的譬喻,如果反过来推导,之所以有人相、众生相、寿命相,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相未尽,我见犹存。故而我相是四相的总源、根本。
五代高僧清凉文益禅师和道友绍修、法进三人结伴同行,云游参修。路过漳州地藏院时,天降大雪,无法行路,于是他们便在这里挂单投宿。地藏院的桂琛禅师前来探视,问道:“你们打算去哪里?”文益答道:“行脚去。”桂琛又问:“为么事行脚?”文益回答:“不知道。”桂琛感叹道:“不知最亲切。”
雪住天晴后三人辞行,桂琛将他们送到大门口,指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问文益:“你说这块石头在你心内,还是在你心外?”文益答道:“在我心内。”桂琛又问:“一个行脚的人,为什么放块石头在心中?”文益被问得哑口无言,于是放下行李,决定跟随桂琛禅师学禅。
桂琛禅师说“不知最亲切”,“不知”是没有任何一念“我有知、有见”,没有我见。桂琛禅师问石头在心内还是在心外,文益禅师当时还没有开悟,依自己所学的佛法知识,按唯识的理论,回答“在心内”。实则见心有内外时,就已经落入分别了。只懂理论却没有实修实证,是做不到性相一如的。佛于威德自在菩萨章讲“禅那”时说:“无知觉明,不依诸碍,永得超过碍无碍境。”所谓“无知”,指离一切念,不起一念我见。“般若无知,无所不知。”无上的光明智慧依无知的本觉而起。存我知见,必有四相;一切“所知”,皆是修道的障碍。
当桂琛禅师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放块石头在心中”时,文益禅师答不上来。因为见有我相,当然就见有石头这一“人相”。只要不能离相,怎么回答都会落入语言文字相,被我见障碍,无法圆融。若能除灭四相,心无所住,怎么回答都可自圆其说。比如被问“石头在心内还是心外”时,可反问一句“心有内外乎?”也可以答“觅心了不可得,石头可得哉?”纵然被问“为何放块石头在心中”,还可以答一句“心外无法”。甚至还能更顽皮一些,答“石头在心外。”因为心本无碍,若别人见石头是挂碍,那么他所见之碍必在心外。
至此,迷智四相已经讲完。
【善男子,末世众生不了四相,虽经多劫勤苦修道,但名有为,终不能成一切圣果,是故名为正法末世。】
善男子,末世众生不能觉了迷智四相,虽然于多生累劫精进勤奋、刻苦努力地修习道业,但一直在有为的、生灭的、著相的修行中打转。哪怕只是存有微细的法执,那也不是究竟的无为。纵遇正法,不能成佛,这叫“正法末世”。
“末世众生不了四相,虽经多劫勤苦修道,但名有为,终不能成一切圣果。”末法时代的众生不能了达迷识与迷智的四相,在无量劫中一直用有为的心去造作、修证。凡夫耽于迷识四相,造作世间因,必得世间果,从而六道轮回、生死不休。二乘圣者、大乘菩萨不了迷智四相,虽然精进勤苦、用功办道,却因不能究竟地“觉”,从而也不能究竟地“了”。
所谓“有为”,指因心不清净,带着分别执著的妄见、妄执。为何把佛法修成了有为法呢?因为我相始终未断,成为障道之本。带着我相修道,纵遇正法,亦同末世,不能成就。
“正法末世”,佛法的住世、传播有“正法、像法、末法”三时之说。《大悲经》与《杂阿含经》里说,“正法千年,像法千年,末法一万年。”《悲华经》里说,“正法千年,像法五百年。”《大集月藏经》、《贤劫经》里说,“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正法、像法的时长之所以在不同的经典中说法不一,是因为法无定法,佛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法。比如毫无善根的一阐提,即使值遇佛陀住世,亦如生在末法时期。
佛在世的时候,教、理、行、果统统具足,“四法皆全”,此为“正法时期”。之后,有教、理、行,而能证果的人越来越少,这一时期是“相似正法”,又称为“像法时期”。末法时期但有教、理,而无行、证,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就是这样。大乘佛法传到中国后,纵观中国的佛教史,时代越是往前,修行证果者越多;时代越是往后,众生著相的情况越严重,证果者越少。不明四相,著相修行,纵然在正法时期精进勤苦,亦不能成道,是将正法推向末世。反过来说,如果在末法时期不著四相,信解行证,那就是“末世正法”。
《大集经》有云:“末法亿亿人修行,罕一得道,唯依念佛,得度生死。”既然末世众生如此严重地执著四相,那么佛因病予药,给出了一个“有相可著”的念佛法门。从此而入,执著在忆念阿弥陀佛名号的相上,以一念代万念,从有相入无相,藉由阿弥陀佛名号之不可思议的功德力量,以念佛为因,亦能带业往生,成就圆满佛果。
【何以故?认一切我为涅槃故,有证有悟名成就故。譬如有人认贼为子,其家财宝终不成就。】
为何四相不破,虽久修而终不能成就圣果?因为四相的根本是有我相,在修行中以我见为正见,妄认自己所“证、悟、了、觉”之法为清净涅槃、解脱成就。就如有人认贼为子,由于有“四相”这个贼人的存在,导致自己以有为的造作追求有漏的成就。众生愚昧无知,不能了达我见是贼,反而以贼作为心头之爱,贪恋不放,致使本有的功德法财不能现前,不得妙用。
“认一切我为涅槃故,有证有悟名成就故。”“认”是以妄心认知。“一切我”指四相,四相皆因有我而起。众生“依未觉幻力”发起修行,始觉从闻思修开始,将其所闻经由所思转为我见,把我见当成解脱之法,付诸于“证、悟、了、觉”之实修,见有法可修,有觉可得。即使灭了前面三相,在寿者相的境界中,依本觉之智去照,我见依旧未泯。法执不灭,圆觉难成。
“譬如有人认贼为子,其家财宝终不成就。”宗密大师在注解中说:“贼若在外,犹可提防,养之为儿,如何检慎?”如果清楚地知道我见是贼,自然可以检查防范,将其除灭。若执著我见,妄认自己的知见是对的,把它当作珍宝、爱子,不肯舍离,那么这一执著便成为修道的障碍。
【何以故?有我爱者,亦爱涅槃,伏我爱根为涅槃相;有憎我者,亦憎生死,不知爱者真生死故。别憎生死,名不解脱。】
为什么有我之相、存我之见会妨碍圣道?因为只要有我,就会有贪爱厌憎,就会以我见生爱取之心。当觉照到贪爱涅槃有过失,于是将此爱根降伏,令爱根不起作用,这种不起之相与涅槃之相很相似,遂以此相似之相为真实。爱根只是伏住,并没断除,当境缘出现违逆时就会生嗔,厌憎生死。贪爱之心才是生死的根本,贪爱涅槃和厌憎生死一样,都令人不得解脱。
“有我爱者,亦爱涅槃,伏我爱根为涅槃相。”“我爱”,因为有我,就会于顺我意者生贪爱。修行者贪爱涅槃,因被我见障碍,错信自己的意思,误将“爱根伏之不起,好似得到了清净涅槃”的这种相似境界当成究竟,执著自己所“证、悟、了、觉”的见地真实不虚。
“有憎我者,亦憎生死,不知爱者真生死故。”因为有我,便对违逆己意者生厌憎。既然厌憎生死,必定贪爱涅槃,其实这份贪爱才是令自己流转生死的祸根。
“别憎生死,名不解脱。”之所以有生死流转,是因为有爱欲之根。不断自己的贪爱之根,反而厌憎由根而长的生死之苗,这样怎么可能得到解脱?
以上三段主要讲的是修行人因为有我相故而有我见,因一向错认我见为真实,所以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