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白马教案| 第十三章 支脉
从古物陈列所回来后,陈知白把白满川留下的那本薄册子又翻了出来,翻到中间几页。那几页上的名字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名字都是用墨笔写的,字迹工整拘谨,入教日期、违盟日期、执行日期一一注明,格式统一,显然是在同一次整理中抄录的。但中间这几页的名字墨色浓淡不一,字迹有老有新,入教地点也各不相同——“绥远归绥”、“张家口”、“山海关”、“山东德州”。这些名字不是在白羊村入的教,不是在白三爷眼皮底下签的盟书,而是在远离易水的地方被拉进白马教的。其中三个名字后面也用朱笔打了“违”字和“无声”,执行日期都在拳乱之后那几年——光绪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之间。其余十六个名字后面没有任何标注,没有“违”,没有“无声”,只有入教日期和地点。他们散落在直隶、绥远、山东、关外——白马教鼎盛时期向外扩张的三条线路留下的残枝败叶。白三爷在易水边上守了五十年,守的是白马教的根,但那些散出去的枝叶他一根也没守住。赵济民在北平警察局档案室泡了两天,回来时抱着一摞泛黄的户籍簿,脸色不太好看。“十九个人里有十一个查不到——要么名字对不上,要么原籍的户籍档案在战乱中毁了。查到户籍的八个,六个已经死了。死因各有不同——病故、意外、自杀,还有两个是在拳乱中被杀。活着的只有两个。”赵济民翻开笔记本。“一个叫冯兆和,五十二岁,祖籍山东德州,现在在北平前门外开了一家棺材铺。另一个叫何守田,四十八岁,祖籍绥远归绥,现在在张家口跑马帮。”这两个人表面上毫无关联,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过去——都在光绪二十六年之后被拉进了白马教,都在远离易水的地方签了盟书,签完之后的二三十年里都没有遭到“无终之刑”的执行。他们要么从未违盟——要么违了盟,但执刀人找不到他们。冯兆和的棺材铺在前门外一条叫“棺材巷”的窄胡同里。这条胡同不长,却挤着三四家棺材铺和两家寿衣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新刨木花和土漆混合的气味。冯记棺材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没挂匾,只在门框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冯记棺材”四个字。铺子里很暗,地上堆满了刨花和锯末,靠墙立着几口半成品的棺材,板材是本地杨木,做工粗糙,一看就是卖给穷人的便宜货。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口棺材刷漆,漆色暗红,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凝固的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左眼皮上有一道陈年旧疤,把那只眼睛扯得微微下垂。那人的手停了一下,刷子悬在半空,暗红色的土漆沿着刷毛滴在地上。“您是哪位?”这间棺材铺太破了,破到不值得用军事委员会的关防来吓唬一个靠给穷人做棺材为生的老头。他只是在冯兆和对面蹲下来,从怀里取出那把没刻字的匕首,放在两人之间的刨花堆上。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和疲惫的神情。他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匕首仔细端详刀身上的刻痕——这把刀身上没有刻痕。他把匕首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问了一句话:“这把刀,是白满川打的?”他把匕首还给陈知白,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铺子的门板合上,又回到原地蹲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棺材里的死人听见。“白满川他爹白有田,是我的入教引荐人。光绪二十六年秋天,拳乱刚过,我在易水边上遇到白有田。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从山东逃荒到直隶,饿得皮包骨。白有田给了我一个窝头,又带我去白羊村住了几天。临走那天晚上,他带我去白马庙,跪在石碑前,点了一炷香,让我在盟书上签了名。他说签了这个名,以后白马教的弟兄走到哪里都会帮我。我不识字,是他握着我的手签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漆渍的手。“签完名第二天我就走了。白有田说他要回白羊村接他儿子。我走之后没多久,白有田就被官府抓去砍了头。后来我听说白满川被白三爷收养了。再后来我听说白满川成了执刀人,杀了很多人。”冯兆和摇摇头。“他找过我——不是来杀我,是来问我关于他爹的事。他说他爹死的时候他只有几岁,他想听听关于他爹的一些事情。”“说了。我告诉他,他爹是个好人。在易水边上救过不少逃荒的人,不光是我,还有好几个。何守田也是他爹救的——就是那个张家口跑马帮的。白有田救何守田的时候,何守田才十来岁,爹妈都饿死了,一个人在易水边上要饭。白有田把他带回白羊村,养了半年,后来托人送去了张家口,学了赶马的手艺。”冯兆和的声音越来越低,“白满川听完以后没说话,在我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他在他爹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跟我磕了一个。”这个老棺材匠说起白有田时,声音里没有对白马教的恐惧,只有对一个饿死边缘递来窝头的人的感激。他入白马教不是因为信什么白马血盟,而是因为白有田救了他的命。他签了盟书就离开了易县,之后二三十年再也没有回去过。他不是白满川名册上的“违盟者”,他只是一个在乱世里被一个好人所救、用一个签名抵了救命之恩的穷人。“白满川有没有跟你提起过,白马教在山东还有别的分支?”陈知白问。铺子里只有刨花堆里蟋蟀的叫声,和远处巷口传来的卖糖炒栗子的吆喝。他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山东德州。我的老家。拳乱之后,有一支白马教的人从直隶跑到山东,在德州落了脚。他们不叫白马教,改叫‘白门’。领头的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从易水边上过去的,手里也有白三爷年轻时雕的那块符印。他们跟白三爷不一样——白三爷只守庙不杀人,他们守庙也杀人。民国十八年,我给白三爷写信,告诉他山东那支白门杀了很多人。白三爷回信说他知道,但他老了,管不动了。他说那支白门的执刀人不是白家的人,是从外面收的徒弟,规矩全坏了。从光绪二十六年到现在杀的人里,大半是那支白门杀的。”但白满川名册上的名字一共只有二十几个,其中真正被执行“无声”的只有十几个。白三爷说他守了五十年不许杀人,说的是他自己这一脉。山东那支白门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他们的执刀人不是白家的人,规矩全坏了。白三爷不是白马教的首领,他只是白马教最正统的那一脉的守庙人。在他管不到的地方,白马教的支脉仍在杀人,用的还是白三爷年轻时雕的那块符印。冯兆和摇摇头。“不知道。白三爷在信里从不提这个名字。他只说过一次——那支白门的执刀人,是我认识的人。”冯兆和也看着他,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陈年旧伤被人重新揭开时的隐痛。“何守田。”冯兆和说,“白三爷说的那个执刀人,是何守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