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白马教案| 第十六章 袭击
济南的秋末天黑得早,大明湖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湖心岛的柳树在雾中只剩模糊的轮廓。陈知白抱着那个从老槐树下挖出的铁盒子,沿着湖边往西走,步子很快。铁盒里的纸灰还带着余温——不是火的热度,是埋在树根下被土壤保温留下的温度。白继业每天夜里都在院子里烧纸马,烧完把纸灰收进这只铁盒,埋在老槐树下。他说如果自己死了,就把铁盒寄给易县白羊村的白三爷。“教官,”岳扶光压低声音,打断了陈知白的思绪,“有人跟着我们。”他略微放缓脚步,借着整理大衣领子的动作,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暮色中的大明湖畔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小贩正收摊回家,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在湖边遛弯,两个女学生挨在一起往西走,手里抱着课本。再往远处,沿着湖岸约五十步开外,有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影不急不缓地走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脚步节奏与陈知白几乎完全一致——陈知白快他就快,陈知白慢他就慢,始终保持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从水井巷出来就跟上了。”岳扶光的手已经按在腰间匕首的柄上,“在水井巷里我没看到他,可能是我们进巷子之后他才来的。会不会是杀白继业的人?”“不一定。杀白继业的人走了至少半个时辰,犯不着又折回来。但这个人知道我们来了济南,知道我们去了水井巷,知道我们从老槐树下挖出了东西。要么是白门的人一直在盯白继业的住处,要么是有人在济南城里给我们设了眼线。”“不好说。”陈知白把铁盒换到左臂夹稳,右手悄悄探入大衣内襟,握住了枪柄。“先不回旅馆。绕路,走人多的地方。”两人加快脚步,从大明湖南岸拐入趵突泉街,混进晚市的人流。趵突泉街是济南最热闹的街市之一,傍晚时分挤满了买菜的妇人、下工的苦力、放学回家的孩子,街两旁摆满卖煎饼、炸豆腐和各种杂货的小摊,人声鼎沸。陈知白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借着摊位侧身让路的间隙用余光回扫——那个灰布短褂的人影仍然跟在后面,距离缩短了些,约三十步。他走路的姿态很轻,脚掌着地时不发出声音,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得毫不费力,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不是普通的流氓。是个练家子。”岳扶光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落脚的方式跟北平街上那些便衣完全不一样——这个人会功夫,轻功,走青石板路不沾泥。”陈知白没有回答。他拽着岳扶光拐进了右侧一条更窄的巷子,快步穿过,再左拐,沿着一条临水的石板路疾走。这条巷子比水井巷更破更窄,两侧的房屋大多是仓库的后墙,没有窗户,也没有灯光。巷子尽头是趵突泉公园的后门,门已经关了,铁栅栏上挂着锁。“走不通了。”陈知白站住,转过身。巷口,那个灰布短褂的人影也停下了脚步。暮色中他的轮廓被身后街市的灯光衬成一个剪影——中等身材,双肩微微内收,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没有刀。但陈知白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左手戴着一只手套。不是冬天保暖的棉手套,是单只的黑色皮手套,只戴在左手上。右手是光的。借着远处趵突泉街透进来的灯光,能看清他的脸了——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比岳扶光还小几岁,面容清秀,五官轮廓与白满川有几分相似,但不是白满川。他的眼睛更亮也更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垂。他穿着灰布短褂,袖口扎紧,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沾了泥,但走路确实没有声音。他左手戴手套,右手不戴,因为右手是用来握刀的——常年握刀的人虎口有茧,戴了手套会影响刀感。“把那个铁盒子给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山东口音。那人仍然不答,只是把手缓缓伸进怀里,抽出了一把短刃。刀刃在暮色中泛出幽蓝的冷光,刀身上刻着一个古篆——“无”。和北平命案现场留下的四把匕首一模一样,和白满川留在白三爷脚边的那把一模一样,和白有田账簿里夹的那张图样上的刻痕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把刀的刀柄——缠的不是牛皮绳,而是一条褪了色的红布。红布已经发黑了,边缘磨得起了毛,像是很多年前缠上去的,浸透了汗和血,再也没换过。这是白满川教过岳扶光的握法——刀刃朝下,杀人应该刀刃朝下。但这个人握刀的姿势和白满川一模一样,刀刃朝下,虎口贴着刀柄上端,手腕微微内扣。他不是白满川的徒弟,但他握刀的姿势和白满川如出一辙。因为教白满川刀法的人是白三爷,白三爷的刀法是他爹白有田教的,白有田的刀法是从白马教上一代执刀人手里学的。岳扶光拔出匕首挡在陈知白身前,刀刃朝上,握法还是不对,但他已经顾不上纠正了。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站都嫌挤,对方如果冲过来,只有正面硬挡。不是跑,不是跳,只是脚尖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就已经从五步开外欺到了岳扶光面前。岳扶光侧身避开,匕首横扫,那人却借着他侧身收腹的瞬间将刀势翻转,刀刃朝下朝他右肩扎下,动作比刚才白满川在松林里演示的更快更狠,没有任何多余的间隙。岳扶光咬牙用匕首硬挡了这一击,刀刃碰撞,溅出几点火星。陈知白扣扳机的瞬间他已闪到侧方——不是躲子弹,是预判了子弹的轨迹。这是一个对枪的射速和人的反应极限都了如指掌的对手。刀尖贴着陈知白的肋下划过,割破了大衣和里面的衬衣,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浅痕。陈知白侧身用左臂夹住铁盒护在胸前,右手持枪逼着那人退后一步。但巷子太窄,枪声在两面高墙之间震耳欲聋,陈知白不敢再开第二枪——跳弹在这么窄的巷子里极可能反弹误伤岳扶光或自己。他不再正面进攻,而是贴着墙根缓缓移动,刀尖始终指着陈知白的方向,像一条在窄缝里游走的蛇。他的呼吸仍然平稳,方才连退数步后并没有像岳扶光那样喘着粗气。那人不答,只是继续贴墙移动,刀尖始终纹丝不动地对准陈知白的咽喉。“白老五已经死了。”陈知白说,“死在关外,冻死的。”那人的手微微一颤。刀尖抖了一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光弧。“白满川。白满川说他死在锦州城外,去年冬天,浑身是病,身边一个人都没了。你爹是不是白老五?”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他不配当我爹。”他收回刀,插进腰间。然后他后退了几步,后背贴到了巷口对面的墙壁。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年轻、清秀,与白满川有几分相似,但比白满川更冷。“我叫白满河。白满川是我哥。白老五是我爹。白继业是我堂弟。白秀姑是我姑姑。”白满川是被白有田救下的孤儿,实际上姓什么并不清楚,他随了白有田的姓,叫白满川。白老五杀了白秀姑,又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了执刀人的位置,但他自己也冻死在关外。白满河说“他不配当我爹”,因为他知道自己爹做了什么——杀了白秀姑,杀了三个白家的人,杀了十几个曾和无终庙盟过誓的同门。路灯下,他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极深极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不像刀伤,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掉了一块肉。“这道疤,是他留的。我娘要把我带走。他不让。我娘说你要是敢拦我,我就去济南府告你杀人。他掐着我娘的脖子说——‘你告不了我,因为你自己也是白马教的人。违者死无声,你忘了?’我娘没有忘。她只是不怕死了。那晚他把我关在地窖里。我听见我娘在外面惨叫,我用手扒地窖的门,指甲全扒掉了,手扒烂了,也没扒开。第二天他把我从地窖里放出来,把我娘的名字写进了那本名册。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执刀人。你娘违了盟,将来如果有人背了盟,你也要像我今天杀你娘一样杀他们。那年我十二岁。”陈知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枪收回腰间,从怀里拿出白满川留给他的那封信——那封写给方存义的信,信里说“欠你的那刀,你留着吧”。他把信递给白满河。“你哥留给我的。他在易水边上放下了刀,让他师傅把他爹留下的名册交给能查下去的人。他去找过你爹,但他没有杀他——他跟你一样,恨你爹,但也下不了手。”他只是低头看着信封上“方存义”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为什么不杀他?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不杀他?”纸灰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银光,残存的白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这是白继业每天夜里在院子里烧的纸马。他说如果他死了,把这只铁盒寄给易县白羊村的白三爷。你们白门的人杀来杀去,最后只剩一个人在烧纸。”他顿了顿,“白三爷一定很难过吧。年轻时因为兄长杀人而发誓不杀任何人,守了五十年,到头来兄长的儿孙后代还在接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