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的语文课结束了。
回顾这个“史上最短学期”,我在教学上做了巨大的颠覆。
一年级我教过很多次了,来来回回,差不多的走法。坦诚地说,有点枯燥。一直按照同样的套路,孩子们也会审美疲劳。
有一天,大数据推给我一位同仁的公众号。我眼前一亮——这位老师的教学设计思路是我一直想实践、但始终没有落地的。我决定跟着她走一段,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那些想了很久的念头,一个一个装进去。
教学设计需要变成让孩子接受的课件。起初,我想过走捷径。把别人的课件直接拿来用,或是让AI帮我生成。但效果都不好——别人的逻辑、AI的逻辑,都不是我的,需要我逐页梳理,变成自己的话语体系。别人的学生也不是我的学生,他们有不同的成长环境、学业水平。
后来,我索性完全抛弃投机取巧的法子,从空白页开始做课件。对于别人的思路,也不是完全照搬,而是批判继承。我把精妙的大框架拿过来,融入自己的思考。不合适的、不符合学情的地方,删掉,替换,或是重新设计。
白天的时间是碎的。上课、改作业、处理小朋友的各种状况,一整天的节奏都是被人拽着走的。真正属于备课的时间,从放学后才开始。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我一个人,明亮的灯和呼呼出风的空调。
从三月开始,这学期的每一节课,就是在这样的宁静里臻于完善的。
方向定了之后,我再次思考了一个老问题:一堂语文课,到底要带给孩子们什么?
一二年级的核心任务是识字写字。而每一个汉字,都有三个维度:形、音、义。
“形”,我让孩子们自己说——什么结构,什么偏旁,他们比我想象中会观察。
“音”,就是读,小组读、比赛读、带动作读,变着花样读。
“义”是驱动整个识字系统的引擎,如果没有对“义”的理解和运用,字音、字形就会变成毫无生命力的乱码。“义”的学习,靠图像、靠故事、靠生活里真真切切摸得着的东西。
三个维度都站稳了,一个字,才算真正认识了。
为了牢牢稳住这三个维度,我习惯先像孩子们一样预习课文——朗读多遍,圈生字,思考课后习题。我对他们的要求,也是对我自己的要求。哪个词难理解?哪句话容易卡住?我先替他们走一遍。
接着,我翻开字典,把所有生字全查一遍。一个字往往不止一个义项,小朋友不需要知道全部,但我必须心里有数。如此,我才能够把最贴近儿童生活的几个义项提取出来,作为教学重点,让孩子们得到最充分的语言训练。
在这样的基础上,我慢慢磨出了自己的课件版式。
那些需要重点记忆的字,放大、标红,让它们一出现就抓住眼睛。每个字后面一定跟着组词、造句——放进真实的语境里,字才是活的。
我始终认为,学语文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愿意看字、不怕看字。不能见到整页的汉字,就如临大敌,想要逃跑。
剩下的,就是让教学内容充实起来。
这个过程是一场“头脑风暴”。我允许自己完全发散、天马行空。一个汉字有好几层意思,在日常生活中又会不断长出新的用法。它们就等在那里,等着被看见、被连起来。
那你可能会问:这些发散,从哪儿来?
答案是——从我的生活里来。
衣食住行,皆是素材。
教“袍”字时,我翻出几年前穿旗袍的照片,插在词条上方,“老师穿的这件衣服叫——旗袍”。教“领”字那天,我正好穿了件翻领外套,我指着自己的衣领说:“这是我的衣领。”,然后让他们低头找自己的。
我是个很爱喝汤的人,教到“汤”字时,我突然想到,我每次煲汤都有照片留存,于是我加入了一个问题:“你们想不想看看我做的汤?”低年级的小朋友向师性最强,与老师相关的东西,他们总是感兴趣的。
玉米排骨汤、冬瓜汤——那些躺在相册里不曾见光的照片,总算物尽其用了。
我对艺术颇有兴趣。话说回来,语言文字本身也是一种艺术,艺术之间,总是相通的。因此,我涉猎过的钢琴、中国古典舞、戏曲戏剧、书法绘画等,都能给我的语文教学提供养分。
杨万里《小池》一诗中,有一个公认的难点——“树阴照水爱晴柔”中的“晴柔”。“晴柔”的书面解释是“晴天里柔美的天气。”那“柔美”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在这里,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我找了一段古典舞的视频。舞者的手臂像水一样流动,缓慢、舒展,这就是“柔美的”。不必解释过多,孩子们可以先记住这样的质感,在日后的漫长人生里,慢慢理解。
课文《荷叶圆圆》里,有这样一句话——“小水珠躺在荷叶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亮晶晶”是本课需要记住的词汇,我想给予学生“强刺激”。
在头脑风暴中,我联想到了《小星星变奏曲》,“一闪一闪亮晶晶……”每个人都会哼唱这段旋律。我截了一段钢琴演奏音频放进课件。听觉、视觉、语言叠在一起,这个刺激足够强了。
我的“头脑风暴”并没有在备完课后就停止,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它还在继续。课堂上最好的瞬间往往不是预设出来的,而是当场生长出来的。
课堂上的“头脑风暴”就是动态关注教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谁的眼睛亮了,谁皱起了眉,谁还在跟着我的节奏,谁已经走神了,抑或是,教室里的物品都是什么状态——这些信息不断地涌进来,我在心里飞快地判断,然后做出调整。
有一节课,讲到“透明”这个词,我借助了教室里的大玻璃窗。其实,备课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它,直到问出问题:“你见过哪些透明的东西?”我的目光才落到大玻璃窗上。
“光能透过来,就叫‘透明’。”我说,“你们看,阳光射进了教室,所以玻璃是‘透明’的。”书面的词汇就这样从纸上站了起来。我们当下身处的教室,正是最鲜活的语境。
我还常常把课堂上的提醒、批评变为语文教学的一部分。
有一次,学到“偷偷地”这个词,扩展短语的间隙,我瞥见一个孩子正低头玩东西。我立刻来了兴致,故意抬高声音说:“有一位同学,正在偷偷地……”
我把“偷偷地”刻意加重,故作幽默的语气,孩子们都懂了,包括当事人,也呵呵笑了起来。这样一来,既保护了孩子的自尊心,又让全班孩子对词汇的用法有了更生动的理解。
这样的瞬间还有很多很多,都是即兴的智慧,我现在难以一一记起了。
说了这么多,听起来好像每节课都充实、热闹、有趣,外行人或许还会觉得“好厉害”。
可是,我心里清楚——仅靠热闹,是不够的。
兴趣和热闹只是引子。真正学进去东西,靠的是脚踏实地的落实。
所以我从未放弃那些传统的做法。该抄写就抄写,该背诵就背诵,每日听写,常常温习。
最基础的课文朗读,一分钟都不能省。讲作业的时候,我完全抛弃新的技术,让他们老老实实拿起笔,一个个指着字读题目。那些容易漏字跳行的孩子,在这个动作里被拉了回来。
不过,我在传统的“抄默背”里又做了一些调整。让孩子们在重复练习的过程中,也能感觉到“有意思”。
最开始的当堂朗读环节,我让孩子们“自由读多少遍”。我渐渐发现,无法确认每个人是否真的读满了规定遍数。这学期,我将此更改为“读满多少分钟”,这样我能更好地监测孩子们的朗读状态。
我专门统计了孩子们一分钟能写多少个字,大多数在10到15个之间。于是,我在布置抄写任务前,先计算总字数,按最低标准“10个/分钟”设定时间。
30个字需要3分钟,再根据难度上浮,给5分钟,足够了。当孩子们发现自己能按时完成的时候,眼睛是雪亮的。“原来我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这样的掌控感比任何奖励都管用。掌控感多了,就拥有了名为“内驱力”的东西。
很多人得知我每天晚上手搓课件,甚至惊讶,戏谑道:“你才是最抽象的那个人!”也有人投来赞许的目光,为我的教育情怀折服。
其实,我做这一切的出发点,没有多么的高尚,甚至都不是“为了学生”。我只是乐于设计教学,乐在其中。我希望每天那两节语文课是快乐的、养人的。这样,我自己也会轻松很多。
有了快乐的滋养,很多东西,是水到渠成的。
“语文课程应引导学生热爱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在真实的语言情境中,通过积极的语言实践,积累语言经验,体会语言文字的特点和运用规律,培养语言文字运用能力。”
在这么多要求里,“热爱”排在第一位。我无法教给孩子我所没有的东西,因此,我得让自己保持对文字的热爱,对母语的亲近。
这份热爱像一条河——备课时给我方向,课堂上给我灵感,累了的时候也能托住我。
我想,小学语文教师的职业的确让我成为了更幸福的人:
成年人对世界的感知是模糊化、统整化的。但我教的是小小孩,要求清晰、细致、形象,语文学科的特点又决定了我必须教会孩子广泛地联系生活。
因此,我首先得要求自己从无比敏锐的、微观的角度感知我的生活经验,并将它巧妙地融入我的课堂。
我很感恩这样的契机,它让我保留了于细微处感知美好的能力,让我不仅是用心生活,还能够用心“欣赏”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又更多了一些“审美”的成分。
我想,这是许多人、许多职业难以企及的。
手搓课件的日子,我在想些什么呢?
想的是这些——
教案是完美的,课堂是残缺的。总有一个词解释得不够清楚,总有一个孩子举了手我没看见,总有一个追问没有追问到底。课堂教学就是遗憾的艺术,我慢慢学会了接受这些遗憾,然后在下一节课,想办法少留一点。
比起“老师,我很喜欢你”这样的评价,我更想听到的是:“老师,我很喜欢你的语文课。”
PS:这学期结课的那一天,我在开头提到的那位老师的公众号里发了一条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