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的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收东西,本来以为一个纸箱够了,结果装到一半就压不下去。
教案本是最占地方的。九十年代那几本是硬壳的,学校发的,封面上印着字,后来就变成软皮抄,再往后干脆是打印出来装订的活页。我一层层往下摞,摞到箱口的时候纸箱底已经有点鼓了,只好又去后勤要了一个。后勤那个小伙子问我要不要帮忙搬,我说不用,就在楼下停着。
其实真正翻不下去的是九六年那本。
那年我带初二两个班,教案写得规整,每节课后面还有一栏"课后小记",我一节没落。字也认真,横是横竖是竖。后来那栏我基本不写了,写也就一句"进度偏慢""下节补讲例3"。再往后有几年学校推电子备课,教案上传到平台,纸质的只留一本应付检查,我就更不琢磨这个了。
那天我站在办公桌前把那本翻了两页,想想还是装进去了。
两个箱子搬回家放在阳台角上,压着一块旧地板革。我爱人问我要不要腾到储藏室去,我说等等再说。到现在也还在那儿。
退下来头一个月,我确实觉得清静。
不用五点四十起了,这是最直接的变化。以前不管前一天几点睡,五点四十那个闹钟一响,人是自动坐起来的,坐起来先摸眼镜。学校规定值班老师六点半到,早读六点五十开始,从我家过去骑车十来分钟,中间还得买个饼。这一套动作我做了二十来年,闭着眼都能走完。
退了之后我把那个闹钟关了。不是删掉,就是关了。
头几天早上醒得比闹钟还早,睁眼看看天花板,然后想起来今天不用去,就翻个身继续躺。躺着也不太睡得着,就那么熬到七点多。这个状态大概持续了半个月,慢慢就好了。
好了之后开始做梦。
我做的梦不复杂,也不惊险,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最多的一种是早读的铃声响了,我人还在楼梯上,手里抱着一叠卷子,往上走,怎么走都到不了三楼。教室里有声音,是学生在念书,念的什么听不清。梦里我不着急,就是那个铃在响,一直响。
还有一种是站在教室门口点人数,数来数去总差一个。
我跟老李说过这事。老李比我早退两年,以前是政治老师,兼过一段时间团委。他说他也做,他做的是监考,卷子发下去发现少一份,全考场都在等他。我问他是不是刚退那阵子多,他说不是,他是退了一年多之后才开始多的。
我们坐在他家楼下小卖部门口,一人一瓶啤酒。他说这玩意儿也就那样,习惯了。
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这是舍不得。后来觉得也不完全是。
我教了二十八年数学,中间兼过五六年教务,教务那几年基本没怎么好好上课,排课、报表、应付各种检查,一个学期下来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什么。后来又回去教普通班,一直到退。要说这份工作我有多喜欢,谈不上。中级卡了十一年,副高是退休前两年才评上的,评上那个月工资多了八百多,我算过,一个月比一个月多出来的那点钱,正好够我孙子上一学期的兴趣班。
我对这行没多少留恋。但那个铃声是另一回事。
一个动作你重复了七千多次,它就不是"工作"了,它是你身体里的一段东西。五点四十坐起来摸眼镜是这样,听见铃响脚往前走也是这样。你不干了,它不知道。
老李有个说法我觉得挺准。他说不是想念学校,是身上那套零件还没停。
去年学校教师节请退休的回去坐了一次。上午到,在会议室,喝茶,校长讲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吃个饭。我到得早,从大门进去正是课间,铃刚响过。学生从我旁边跑过去,没人认识我,也没人看我。
那一下我站住了几秒。
后来吃饭的时候有个年轻老师坐我旁边,二十七八,教数学,说自己第三年了。他问我以前教哪个班,我说的那几届他都不知道。他跟我说现在早读改到七点了,说延后了十分钟,值班表也重新排过。
我说那还行。
他说也就那样,反正还是得六点多起。
回家路上我想起来问他姓什么忘了问。到现在也不知道。
那两个纸箱我还是没搬。前段时间下雨,阳台漏了点水,我把箱子往里挪了半米,顺手打开上面那个看了看。九六年那本在最底下,压得有点变形,"课后小记"那一栏还在。
昨天早上又做那个梦,还是楼梯,还是铃在响。醒了看看手机,六点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