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砭教案:巴山善堂变血场,嘉陵江咽晚清冤案
- 2026-11-07 09:46:56
燕子砭教案:巴山善堂变血场,嘉陵江咽晚清冤案
明末清初的汉中，山重水复，田少人多。 嘉陵江从秦岭深处绕过来，燕子砭就在江边。最早名青乌镇，青石板街临水而铺，吊脚楼半悬江上，船帮、盐客、药商往来不绝。水路热闹，山野却苦。一遇蝗灾，飞蝗压得禾苗只剩枯秆。一逢时疫，村中哭声从这家传到那家。妇人生育，多半靠稳婆土法。荒年赈粮，官府层层拖延，百姓只能把命交给天。 最早来的西洋教士，不像后来那样面目可憎。崇祯八年，法国神父方德望越秦岭入汉中，褪去洋装，换上长衫，学着说本地话。蝗灾来时，他带人教乡民挖蝗卵、深耕灭虫、集中扑杀；时疫蔓延，他们带着药和简单器械走村入户，不收分文。后来古路坝总堂兴起，办新式学堂、西医医院、育婴堂、救济院，寒门子弟免收束脩，穷苦病人也能求医。那时山民朴实，见这些人不欺穷、不鄙弱，私下唤一声“洋菩萨”，不是迷信，是把救苦救难的心意，安在一个熟悉的称呼里。 晚清以后，世道变了。 朝廷越来越空，官府越来越软，赈灾银粮也渐渐落到教会手里。光绪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宁羌连遭大水大旱，嘉陵江边的燕子砭尤甚。汉中府拨下赈济款，由教区主教拔士林换成粮食、盐巴运往灾区，交燕子砭神甫郭西德发放。 问题就出在这里。 起初，教民多得粮盐，尚可说是“优待教友”。到后来，活命粮竟成了入教筹码。不肯入教者，哪怕家中已有饿殍，也难分到半升米。 光绪二十六年夏收在望，郭西德又催逼高利贷，甚至指使爪牙抢收农民田里的麦子、豌豆。燕子砭百姓原已积怨，见庄稼将熟却被夺走，心里像被火燎。 可以想见，那些日子燕子砭的街巷并不安宁。税卡门前，教民仗势催债。江边码头，农人望着青苗叹气。教堂告示冷冷贴在墙上，写的却是“欠粮限期缴清”。百姓不是天生仇教，只是被一步步逼到墙角：先是不入教不得活，后是入了教也不得安。 光绪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夜，燕子砭一带沟壑里亮起点点火光。青冈坪、寄刀沟、木槽沟的乡民，手持锄头、扁担、刀矛，举着灯笼火把，聚了三百余人。领头的是秀才李荣栋、李朝栋兄弟，还有武举杨海、滕尚贤、潘长富、潘长贵等人。 民间后来有歌谣说： “五龙六虎四条牛，两个秀才赛武侯。”这话未必全信，可见他们在乡里确有威望。 郭西德闻讯先逃到税卡姚赤章处。税卡本应管货税，却成了洋人藏身之所。乡民围住税卡，喊声震天。次日清晨，郭西德被擒，连同教会管事杨兴隆、账房李占鳌等人一并被处死，尸身抛入嘉陵江。 这一夜，燕子砭没有刀枪齐整的军队，只有被逼急了的百姓。他们未必读过条约，也未必懂得“教案”二字，只知道连年灾荒里，有人拿赈粮作饵，有人夺田逼债，有人见死不救，还有人仗着洋人身份横行乡里。怒火一旦燃起，便不再只是针对一个神甫，而是冲着多年压在心头的屈辱。 消息传到汉中教区，主教拔士林大怒，向清廷抗议。偏偏此时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与光绪西逃西安，朝廷最怕洋人再借端生事。宁羌知州刘鼎臣原想劝散乡民、平息事态，却因“保教不力”被撤职；新任知州姚旭明奉命严捕“祸首”。 李荣栋的母亲沈氏曾对儿子说：“汝为一乡之士，今乡人有急难，你难道不能为大众而力吗？”这句话极重。她不是鼓励儿子去死，而是明白：若不有人站出来，株连只会越拖越广。 光绪二十七年七月初八拂晓，褒城七星桥头霜气未散。李荣栋、杨海、潘长富、潘长贵、杨春华、李连仲六人就地被斩，头颅悬于燕子砭示众。 善后条款更令人寒心。宁羌州赔银五万两，另加罚银；停止文武科举五期；在汉中教堂、燕子砭教堂、宁羌州城立“悔过碑”。据地方史料记载，汉中西大街圣弥额尔天主大教堂的修建，便动用了这笔燕子砭教案赔款。 五万两是什么概念？清末宁羌州每年正赋收入不过两千余两，这笔赔款几乎相当于二十年的州库岁入。最后摊到百姓头上，每人多出沉重负担。一座巍峨教堂立起来了，钟声悠远，砖瓦却浸着宁羌百姓的血汗。 民国元年，宁强人刘长海路过燕子砭，看见那块“悔过碑”。他出身贫苦，性格豪放，曾任乡约，也被官府称为“刘野人”。十余年来，他见教堂横行，见义士含冤，心里早憋着一口气。 那天他怒不可遏，率人砸碑，碎石投入嘉陵江。官府和教堂惶恐，陕西督军陆建章下令缉拿。刘长海避入甘肃，终在两河口一带被捕。公堂之上，他历数教堂欺压百姓之罪，毫不退缩。民国二年冬，他被秘密斩于宁羌县署阶下，年仅五十。 更曲折的是汉中教堂那块碑。解放前夕，教堂内有人怕旧案被追究，用青砖将碑封闭。直到1983年，这块记载教案赔款与悔过经过的石碑才重见天日。 燕子砭教案不是简单的“排外”，也不是单纯的“仇教”。早年的教士施医、办学、济贫，山民真心感念；后来的教会挟赈粮、占田产、包揽词讼，百姓才被逼到绝路。百姓敬的是救人之德，恨的是欺人之权。 嘉陵江日夜东流，七星桥早已拆后重建，燕子砭老教堂也在震后拆除。可这段旧事不该只留在干巴巴的年份和数字里。它有母亲劝子自首的沉痛，有乡民举火聚江边的悲愤，有秀才断头前保全乡邻的决绝，也有一块石碑被砸碎时，巴山百姓憋了十几年的那口闷气。
坐落在汉中西大街的天主教堂
上图宁强县燕子砭旧天主教堂
下图是教案后修建的新天主教堂
一、山里的“洋菩萨”，先救人，后变脸
二、赈粮变了味：一粒米也能压弯脊梁
三、江滩举义：灯笼火把照出积年冤气
四、七星桥霜冷：六颗头颅换一座教堂
五、碑倒江中：最后一声不甘
六、百姓敬的是德，恨的是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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