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梅《红楼梦讲义》⑨ | 一碗白米饭,成了贾府破产的信号

今天，我们继续阅读——《董梅红楼梦讲义》。

昨天，我们读到《红楼梦》里关于人性的分析，曹雪芹的笔下，没有完美的人物，他挑战了中国读者数千年来的审美舒适区，也挑战了非善即恶，非黑即白的传统人性论。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他有破有立，书写出了一个个丰满鲜活的人物形象，同时也体现出，他对人性的洞见，对生命的尊重。

除了阳春白雪、风花雪月，社会学和经济学意义上的《红楼梦》也不容易忽视。这部伟大的作品，理想性是和现实性成正比的。

贾府是怎么破产的呢？下面，就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阅读吧！

贾府破产的信号

大多数人看《红楼梦》，很容易看到荣华富贵，护官符说了：“贾不贾，白玉为堂金作马。”

但金玉满堂的贾府，有一天竟缺了一碗白米饭。

第七十五回，抄检大观园的第二天，贾珍的媳妇尤氏来到荣国府，临时决定留在贾母处吃早饭，因为意外多出了尤氏和探春，给主人准备的米饭不够吃，丫鬟们给尤氏碗里添的竟然是下人吃的米饭。

贾府老祖宗的饭桌曾经何等气派，眼下竟然缺了一碗待客的米饭，这简直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一边是家族内讧，一边是江南甄家抄家的消息传来，一边是家族经济破产的征兆，这一刻的贾家真是内忧外患。

赫赫扬扬的皇亲国戚，怎么突然就落魄至此了呢？

其实，贾家不是突然落败的，在那之前，不管是贾府内部的明眼人，还是不相干的旁观冷眼人，早就有声音一直在说，贾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第一个发出信号的，是古董商人冷子兴，冷子兴三个字的意思就是冷眼看兴亡。这位冷眼人说，贾府“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贾府表面上轰轰烈烈，实际上久已面对财务窘境。

这是全书的第二回，故事的大幕还未真正拉开，这个基调就已经定了。

一般人很容易忽略这段话，但是，随着故事的发展，不断有人加入，强化这个声音，贾珍、贾蓉、探春、凤姐儿，甚至黛玉、宝钗都说过。

大观园厨房的总管柳家的，不满丫鬟们挑肥拣瘦，曾经愤愤地说：“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作者一次比一次真切地发出预警。

贾家的日子，用王熙凤的话来说，就是“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

下面，我们就理理看，贾家有哪些花销，又有哪些进项，是怎么入不敷出的。

从进项来看，贾家是官宦之家，宝玉的父亲贾政、伯父贾赦，还有宁国府的贾珍，都有朝廷的俸禄。

不过，稍稍了解一下清代的财政制度就会知道，官员俸禄其实是相当有限的。

以贾政为例，起初他是工部员外郎，按官阶来说，是从五品，一年八十两银子的俸禄。

八十两是什么概念？大观园的一次螃蟹宴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后来，贾政外放学政，当上了正三品官员，俸禄也不过一百三十两。

像贾母、王夫人这些诰命夫人，也各自有一些俸禄，但肯定不会太高，算下来，整个贾府一年俸禄的进项，也就上千两银子。

贾府的钱从哪儿来

你可能听过一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贪腐收入几乎是大部分清代官员的主要经济来源。

但《红楼梦》里没有涉及这些问题，作者说贾政为人谦恭厚道，政风颇好，所以，这项灰色收入不在作者的设定之中。

小说里倒是透露了另外一项特殊的收入来源：庄田。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年根儿底下，一个叫乌进孝的庄头押送着大批物资，历经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出现在宁国府门前。

要理解什么是庄头，就要了解清代独特的经济形式——庄田经济。

这要追溯到清太祖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创建了一种土地耕种制度——把大量的土地，连同土地上耕种的农户一起，赏赐给皇族成员和贵族功臣。

这些赏赐的土地，每一个独立单位称为庄，在努尔哈赤和皇太极时期分封的庄田，基本都在山海关以外，而顺治帝入关以后，庄田的范围主要在北京周边地区。

庄田经济的主要特点是地域广大，动辄几百上千亩，所以出产是很多元的。

庄头乌进孝说，他的大车队足足赶了一个月零两天的路，才终于在年根儿底下到了京城，据此基本可以判断，宁荣二府的庄田，位于距京城七八百里远的山海关外或者更远的辽东。

所以，贾蓉称乌庄头为“山坳海岩子上的人”。

仔细看乌进孝给贾珍的那张单子，就会发现，大车队运来的既有大批的粮食，也有包括上百只鹿、狍子、野猪在内的各种野味，还有几百斤鱼、几百只活的鸡鸭鹅，甚至大量虾、熊掌、海参，等等。

除了给贾府送来大批粮食肉类，庄田还会缴纳银两，这一次乌进孝上交给宁国府的银子是两千五百两。

比起贾政他们的俸禄，这才是贾府的主要进项，荣国府的庄田比宁国府大上几倍，收入自然也更多。

不过，这笔进项正在减少，这一年乌进孝的数目比贾珍预想少了一半，而且因为天灾，还有几处庄子报了旱涝灾害，所以贾珍还真有点忧患感。

贾珍的忧患，缘于贾府里使银子的地方太多了，钱都花在了哪儿了呢？

其中一项硬性开支是各人的月钱，也就是工资，别看贾府管吃管住，但上自老太太、王夫人，下到各等级的丫鬟仆役，每人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月钱，逢年过节还有年例、赏赐。

大概估算一下，单说荣国府上上下下三四百人，光人力这一项支出，起码一个月得上千两银子，那么一年就是一万多两。

大观园建好以后，除了原先的仆役，又多养了一干尼姑、道姑、唱戏的女孩子，花销更大了。

另一项重大开支是日常消费，贾府的庄田最多也就能供给粮食肉类，但这么大的府邸，好几百号人，衣食住行、车马家具、文玩摆设，乃至胭脂花粉，不但都得到外边去采办，还都是所耗不菲的精品。

阖府上下锦衣玉食，心安理得，没人觉得该节省，比如酒酿清蒸鸭子、奶油松瓤卷酥这样精细的美食，如芳官这样的二等小丫鬟居然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

这样的生活，一年没有一万两银子，肯定也不下来。

还有一大宗支出是官场上的人情往来。

钱都花哪儿去了

第七十二回，贾琏说：“明儿还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

一个重阳节就要这么多，一年中其他大节，比如端午、中秋、过年，就更隆重了，这么算下来，贾家的人情往来一年又是不少于一万两银子的开支。

但如果只是这些开销，跟进项大抵还是能平衡的，百年之家，家底不薄，赶上丰年，庄田的收入还会更好。

王熙凤作为荣国府的大总管，挖空心思，为十年之间的大事都做了经济筹划，不但宝玉、黛玉的婚事，贾府各位小姐出嫁，就连老太太的后事该有多少支出，钱从哪里来，都已经思虑得清清楚楚。

但王熙凤又说：“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又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

穷人家最怕生病，而贾府这样的大富之家，“平空生出来”应付不了的事，恰恰是它最引以为荣的皇亲关系。

为了预备元妃的省亲，贾府修了一座大观园，这项工程所费之奢，远远超出了贾府的预期。

修大观园到底花了多少钱，书里没有明确说，但有两个小细节——到苏州采买唱戏的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花了三万两；置办花烛彩灯帘栊帐幔，又是两万两。

五万两银子，只办了这两个不算大的项目，那么建好那么大个园子，恐怕没有一两百万两银子是办不下来的。

所以，贾珍、贾蓉父子俩对乌进孝说：“头一年省亲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净穷了。”

从文学创作的角度看，作者为了建造一个庇护女儿的理想国度，还真是不惜血本，但如果从理想的维度下降到现实维度，从经济学的角度看，贾府历代积攒下的基业，竟很有可能是被这件光宗耀祖的事掏空了家底，又实在是悲凉的讽刺。

回到“红楼”主题之一“证空”，小说的悲剧性不仅基于人际矛盾和生命无常，更基于社会的现实性，这让《红楼梦》这部书包裹着庞大、坚硬的社会学、经济学内涵。

结语

今天，我们读到了贾府的经济账目，开销之大，可见其破产早有信号。

荣宁二府的主人有三十多位，为了伺候这些主人，两府里有三四百名仆人，这个人数规模，在今天算得上大中型公司了。

这么一来，系统的复杂性大大提高，管理的难度也就大大提高，要管事、管人、管钱，都很不容易，那么，在《红楼梦》里，谁才是真正的管家呢？

让我们期待明天的阅读吧！

图片源于《红楼梦》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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